正文 第三十一章 STAYHUNGRY,STAYFOOLISH

法網奪冠之後,我又進入了低潮。

打美網,我首輪出局。

外界質疑的聲音不斷傳來,焦灼、無助的心態如影隨形,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可以看到體育版上的大字標題:李娜狀態低迷。

這一次他們說對了。

我就在這種狀態中迎來了中網,賽前兩天我上吐下瀉,我向組委會遞交申請,希望能晚一天參賽,這樣就可以有多一天時間調整。但WTA辦公室的人說他們沒有權力,中網已經把票全部賣出去了,我必須要打第一場。

那就打吧。

可以想像,在那種狀態下,你對比賽的期望會落到史上最低:我唯一的希望是比賽儘快結束,這樣我可以趕緊回到更衣室,讓我不斷翻騰的胃安靜一會兒。

這之後的比賽就像龍套走場一樣,我完全沒有取勝慾望,我羞愧難當,因為我知道自己心中真正渴求的就是一件事:讓比賽快點結束吧。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剛打完法網時,我自信心很強,甚至覺得自己還有信心拿第二個大滿貫。但直到現在我的狀態都不是很好。我不禁開始了又一輪的自我懷疑:為什麼我每天訓練都那麼認真,比賽時還會頻頻陷入困境?

這段時間,我和我的團隊都異常嚴肅,我們意識到:必須改變這種狀況了。

美網結束後,我和莫滕森教練的合作也走到了盡頭。雖然我們只合作了5個月的時間,但是這5個月卻帶給我美好的經歷。莫滕森是位非常積極的人,任何事情他都會看到積極的一面,感覺在他的世界裡就沒有不好的東西。我們的合作開始於2011年的紅土賽季,也是我們一起經歷了法網冠軍的瞬間。在合作期間,我覺得莫滕森對我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從來不會嚴厲地說話,永遠都是心平氣和地講解技戰術,從來沒有見過他有不高興的時候。可能我從小就是在擠壓的環境下生活的,所以當你給我足夠的空間發揮時,我反而控制不了我自己,也許是因為莫滕森給我太溫和的環境,到最後,特別是法網過後,我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導致最後不能合作。

他人非常好,什麼事都依著我,我做的任何事情,他都可以從中找到積極的一面,但他沒有明確指出我的弱點和錯誤在哪裡,單純的鼓勵無法讓我應對比賽中的險象環生,我需要一位能從技術上指導我的師長。

我從小成長的環境導致我非常需要別人推動我、逼著我,所有曾經推動我進步的人都具有類似性格。以前托馬斯具有這樣的能力,他一路鼓勵我、指導我,在我需要鞭策的時候,他會毫不留情地督促我奮進,當我出現錯誤時,他也會尖銳地指出問題所在。但莫滕森為人太好了,他曾經說「我不希望這樣,我希望你自己能做好,不是我告訴你你應該怎樣做」。他覺得我們在球場上是合作關係,是朋友,是互相一起前進,並不是推著我前進。他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要給你自己機會,讓你去犯錯。」因為他就覺得我是那種一旦出現失誤就會特別懊惱的球員,他說:「你要想開,要給你自己犯錯的機會,人不可能是完人,誰都會有發生錯誤的時候。」

但是記分牌可不會給我第二次機會啊。

我覺得很抱歉,莫滕森很好,但我們不適合。這很像男女之間談戀愛,對方也許很好,也許很優秀,但就是和你不合拍,你們之間沒默契。

我們最終友好地分了手。

「炒教練」這件事又在媒體上引起了軒然大波,我只好不停地向大家解釋:這件事情沒有那麼嚴重,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接而已。事實上,在我們運動員的圈子裡,這也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找一個適合自己的教練,一點不比找一個適合自己的終身伴侶容易,大家在磨合期發現了問題,分道揚鑣也是十分正常的。丹麥的沃茲尼亞奇的教練是她父親,但在溫網和美網連續失利後,沃茲的經紀人也表示他們準備更換教練——難道這意味著沃茲準備炒掉爸爸嗎?當然不會!教練歸教練,父親永遠是父親,他們父女之間的感情不會因此受到影響,工作和生活不是一碼事。

在莫滕森離開後,姜山又一次回到「教練」的位置上。

在訓練場上,姜山又變回那個嚴厲的教練,不停地對我發號施令。

我自己也想去調整。但是訓練場上不管他說什麼,我都靜不下心來聽他的建議。他希望我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但我做不到。

從美網回來後,我回到家鄉參加中網,仍然首輪出局。

WTA女選手拿到大滿貫後,都會有一個低谷,到現在為止無一例外。但我內心仍然充滿焦慮,我反覆警告自己:必須!儘快!馬上!從低谷裡面走出來!

但無濟於事,我依然在谷底徘徊,甚至會敗給資格賽上的小將。

接下來還要打在土耳其伊斯坦布爾的年終總決賽。我心中一片荒蕪,我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怎麼打,以及為什麼打。

姜山說:你心態變化了。

其實我也知道這一點,但一直不願意承認。沒拿大滿貫前,訓練中別人說我,我會知道他們是為我好,我對他們的建議言聽計從,對自己要求非常高,托馬斯曾經讚揚我:「別的隊員可能會將教練的要求執行到80%,甚至90%,但李娜是個自律甚嚴的隊員,她可以做到100%。」但贏得法網冠軍後,我開始有點滿足了,兒時夢想,那麼遙遠的目標都達到了,我為自己狀態不好找到了一個理由。我不知不覺間把自己的位置擺高了,態度與原來不一樣了。

2010年澳網比賽前,我艱難地逆流而上,在腿還沒有完全恢複的時候都能打贏比賽,那時我不停地受到「心態有問題」的指責,但我對自己有信心,我知道行外人可能不太了解競技體育。人不可能永遠處於亢奮之中,有高潮就有低潮,這很正常。在那種舉步維艱的大環境下,我反而可以把自己逼到極限。

當拿到成績後,我對自己過於寬容了。縱容自己這件事一旦開了頭,後面就是無休止的退步,惰性得寸進尺地吞噬著以往的努力,最終,寬容變成了放任,我失去了對勝利的飢餓感。

同時,我對教練的話開始充滿懷疑,當我們訓練的時候,我自己的心思總是不停地冒出來:「我原來也是那樣做的,不也拿到了大滿貫嗎?為什麼你還說我做得不夠好?」

姜山也是職業球員出身,曾經的全運會冠軍,我們一起長大,他對我的問題和缺點非常了解。我知道自己該信任他,卻沒能擺正自己的位置,這也是導致我球場反應遲緩的問題——當對手進攻時,我不能果斷地做出回擊,反而把相當大的精力放在了與自己辯論這件事中。這一點非常清楚地反映在我的比賽中:連網球落地的弧線都變得猶豫不決、畏畏縮縮,充滿了自我懷疑而且模稜兩可了。

姜山和我一樣明白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大滿貫是所有網球運動員至高無上的目標,所有打網球的職業選手都想拿大滿貫。但80%——90%的球員拿過大滿貫後,都會有一段時間的迷茫。因為要適應大滿貫冠軍的身份。這個身份適應包含理想構建、下一個目標、生活整個排序,以及對教練的選擇認可、對生活慾望的基本要求。

一年之間加冕法網冠軍,成為亞洲女子網球代表,簽訂了上億元的商業合同,榮譽和巨額合同給首次登頂的我帶來了巨大的壓力,我無法坦然和釋懷地接受這一切。

德約科維奇擁有無與倫比的技巧,但2007年拿大滿貫後仍需要很長一段時間調整狀態。我們最偉大的費德勒,第一年拿到溫網冠軍後,也是在第二年重新拿到溫網冠軍以後狀態才恢複。羅迪克到現在這麼多年也只拿了一個大滿貫。薩芬2000年拿大滿貫,5年後他才拿了第二個大滿貫。他的回憶錄中就寫道:「我拿到大滿貫後每天醉生夢死。」

這太正常了,當你完成人生目標時,其實是你生活最寂寞的時候。這是恐懼和擔心產生的時候,因為完成了目標會想還可以做什麼。

這些球員都是在20——22歲之間奪得大滿貫,之後出現這樣的結果。而我在29歲才第一次奪得大滿貫,這意味著我已經為此奮鬥了20年。沒有一個人可以給我建議,因為沒有人體會我的生活,也沒有人理解我這樣的生活,這一輩子是我自己一個人活出來的。我沒有任何人的經驗可以分享。我是多麼羨慕威廉姆斯姐妹,或者薩芬和薩芬娜兄妹啊,他們一定可以分享彼此的感受,幫助對方儘快從迷茫中走出來,而我卻像個孤獨的旅行者,獨自在濃霧中掙扎,我清楚地聽到周圍傳來的咒罵和侮辱,卻沒有人能夠告訴我,我該怎樣做。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頭鎖在籠子里的野獸,它好鬥、易怒、偏激,傷痕纍纍、殘暴無比。我習慣在比賽時打開籠門,讓它出現助我一臂之力,當我的精神力量變得脆弱的時候,就會招致那隻野獸的反噬。它不停地譏笑我、羞辱我,讓我不斷地為自己的失誤痛哭流涕或是怨天尤人。

我只能自己試著去舒緩情緒,姜山會幫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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