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拔營出發後,亞辛便知道與那兩個翼人不是巧遇。他們一直不即不離地墜在隊伍後面,卻又始終小心地盤旋在弩弓射程之外,顯然是在一路跟蹤。老統領陽昊也看出了這一點,不過也沒什麼好的對策,只有小心戒備,以防敵人偷襲。
隊伍早已出了東陵城管轄的地界,漸漸進入荒蕪的大嶢山,這兒理論上是歸東州的領主東王管轄,但實際上卻幾乎是個沒人打理的無人地帶,除了山道上偶爾有結伴往來的商販,幾乎就看不到一個人影。
「前面是『鬼哭林』,咱們要加快行軍速度,儘快穿過去!」對地形了如指掌的陽昊雖然是統領,不過在一些重大決策上還是主動和亞辛這個學生商量,這好像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亞辛也聽說過「鬼哭林」的大名,立刻照老師的意思,在派出前哨偵騎的同時,令大軍收縮隊形,加快行軍速度。
夏風作為在瑤姬公主跟前得寵的奴隸,自然是侍侯在她的馬車旁,一路上或陪她說話解悶,或為她吟詩作賦,倒也不知旅途勞頓。但自從女奴中突然多了個紀萱萱,夏風便不再有好日子過了。由於車馬有限,所以所有女奴都只能在馬車旁步行。假扮成情敵的女奴已經讓心高氣傲的紀萱萱大為不滿了,卻還不能像軍士那樣騎馬,她這一路上自然渾身都不痛快,不過卻不敢把氣撒在公主身上,只得拿倒霉的夏風撒氣。
「詩人,吟首熱烈點的詩給本小姐減乏!」天生頤指氣使慣了,她也沒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妥。她哪知道夏風也是個驕橫慣了的主兒,再加對她還心懷仇怨,不搭理她已經是很客氣了。她卻不知好歹,追上兩步一拍對方肩頭,理直氣壯地質問道,「喂,我在命令你吶,沒聽見?」
夏風頭也不回地冷冷回答:「第一,我不叫詩人;第二,我不是你的奴隸;第三,現在咱們身份一樣,你無權命令我;第四,也是最重要一點,一個女孩子如果連起碼的禮貌都不懂,她就沒資格跟我說話。」
「反了你了!」一向驕橫慣了的紀萱萱勃然大怒,再加一路上受的窩囊氣,一股無名火「騰」一下就冒了起來,「嗆」一聲拔出隨身短劍,衝上去指著夏風鼻子喝道:「趕快給我跪下道歉,不然我割下你的鼻子,最多讓表哥責備兩句!」
夏風臉上露齣戲謔的微笑,「對不起,還忘了說最重要的一點,就算你陰險毒辣卑鄙無恥自甘下流,也該在你表哥面前稍微收斂一點,難怪你表哥喜歡公主不喜歡你了。」
這句話正刺在紀萱萱的痛處,再顧不得什麼後果,一聲呵斥:「找死!」短劍便直刺夏風懶洋洋的臉。這劍剛一刺出,就感到一股烈風猛然刮到自己臉上,激得鬢髮也飛揚起來,面前猝然停住一個碩大的物體,使兩眼一片模糊。跟著聽到夏風冷酷的聲音:「你該慶幸自己是女人,不然這一拳早打爛你的鼻子!」
到現在紀萱萱才看清,夏風的拳頭幾乎已貼到自己鼻尖上。待他收回拳頭紀萱萱才驚魂稍定,一看對方眼神就知道,他真不是在虛言恫嚇。回想方才情形,根本就沒看清對方是如何躲開自己的劍,又是如何出的拳。
「你……你敢欺負我!」紀萱萱說著一跺腳,又要揮劍再上,卻聽前面一聲呵斥:「大家噤聲,不得喧嘩!」
聽出是表哥,且聲音中滿是嚴肅和緊張,紀萱萱只得收起劍,抬頭一看,只見周圍眾人臉色都頗為凝重,無論女奴還是兵將們,都只默默快速前行,隊伍中除了馬車車軸的「吱嘎」聲,就聽不到半點喧嘩。而四周全是參天樹木,幾乎遮蔽了全部天空。一條小路破開重重林木,筆直伸向幽暗的樹林深處,林中有薄霧氤氳不散,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神秘和詭異。
「這是什麼地方?」這環境讓紀萱萱忘了與夏風的爭鬥,忙追上馬車小聲問一個年長點的女奴,那女奴面有恐懼地悄聲回答:「聽說是『鬼哭林』,常有鬼怪出沒。」
一聽說有鬼怪,紀萱萱立刻閉上了嘴,臉上閃過和別的女奴一樣的恐懼,同時往人多的地方擠過去,再顧不上找夏風的麻煩。眾人就這樣漸漸進入了樹林深處,在陽光最盛的正午,林中居然像月黑風高的寒夜一樣幽暗陰森。
「啊嗚……」樹林深處不時飄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飄飄緲緲像是來自幽冥地府的鬼哭。眾人步伐越來越快,同時也越加安靜,間或一聲踏斷枯枝的異響,也能把人嚇得一陣心驚肉跳。只有夏風情緒不變,甚至還饒有興緻地觀賞著眾人的反應。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後,是不是反而少了那種心驚肉跳的冒險樂趣?
「停!」寂靜中陡聽最前方的亞辛一聲吆喝,眾人不由疑惑地停下來,看看四周,依然是那種幽暗陰森的模樣,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對勁,不過卻給人處處都不對勁的感覺。
「咱們一共派出多少偵騎了?」陽昊憂心忡忡地撫著花白的髯須。
「前後三批,共十八人,一個都沒回來。」亞辛雖然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卻並不見如何驚惶,他知道所有兵將都在看著自己。整個隊伍的勇氣,很大一部分是系在自己臉上,現在哪怕是裝,也要裝出鎮定自若的樣子。
「現在怎麼辦?」像是已經習慣,老師反而向學生請示。亞辛沉吟片刻,「現在咱們就算回頭走另一條路,只怕也要誤了烈王的期限。說不得,只好繼續向前闖了。再派出兩隊前哨偵查,每隊五十人,人人帶上示警焰火!拉開距離。另外,不得離大隊太遠。」
副將立刻傳令下去,片刻後兩隊前哨偵查再次縱馬向前,不多時便消失在林木深處。那五十人每兩人一組,相隔數丈,落在最後的偵騎依然在前鋒的視線之內。
「報!前面沒路了!」走了沒多久,突然接到最前方偵騎的回報。亞辛忙示意大家戒備,自己則縱馬上前,只見幾棵合抱粗的大樹倒在地上,剛好攔在山路中央。注意到大樹下部是被刀斧等利器砍斷,亞辛一聲冷笑,立刻叮囑隨從:「去稟報陽統領,就說咱們遇到敵人了,立刻收縮隊形,都做好戰鬥準備。」
神情緊張地戒備半晌,卻不見四周有任何動靜,亞辛疑惑地與陽昊對望一眼,只得下令搬開那些攔路的巨樹。這樣的大樹要砍倒都不容易,要搬開就更難了。上百兵卒吆喝著號子,十分艱難地一根根挪動那些樹木,這一耽誤就是好半天。
處在隊伍中央的夏風百無聊賴地望著遠處那些兵卒搬動巨木,心中卻在猜想當初砍倒這些樹木的意圖,立刻就想到這是要把大軍阻留在原地,肯定接下來還有後續的手段。剛想到這,只見隊伍兩旁的樹木便帶著「咔咔」聲響,一根根倒下來,陸續砸在隊伍中間。
隊伍中頓時響起了人的慘叫、馬的悲嘶,以及猝不及防的士兵們的驚叫。大家驚慌地四下躲閃,上千人馬頓時亂成一團。夏風獃獃地望著身邊這情形,不由在心中暗罵:媽的,跟看全息電影差不多,也實在太逼真了。
正想著,突聽馬車中響起瑤姬公主的驚叫,轉頭一看,只見一棵合抱粗的大樹正緩緩向馬車倒下來。夏風不及細想,立刻撲入馬車抱著瑤姬公主往外便滾。剛滾出馬車摔到地上,就聽「喀嚓」一聲巨響,馬車已被砸得粉碎,飛起的碎木塊擦著夏風的臉頰飛出去,把一個兵卒打得口吐鮮血。
「快到林中躲避!躲到密林中去!」夏風本是一副袖手旁觀的心態,但看到這些曾經和自己嬉笑打鬧、纏著自己吟詩的兵卒們轉眼間被砸得血肉模糊,心中也有些不忍,在把瑤姬抱入林中的同時,也高聲招呼著大伙兒。這一喊提醒了眾人,大家立刻往兩旁的林木中奔去。這樣一來,倒下的木頭就再傷不到他們了。
片刻之間就見大路兩旁的樹木呼拉拉倒下了一大片,幾乎把大路全部鋪滿,大樹的樹梢上都栓著長繩,長繩另一端一直深入到密林深處。看到這夏風立刻明白,這些大樹定是從底部被鋸開,只剩最後一點沒斷,樹梢上用繩索栓起來,就等大軍被阻,把隊伍收縮成一團後再拉倒大樹,突然之下便給大軍造成了巨大損失。只怕這巨樹陣之後,對方還有後續手段。
像是在證實夏風的猜想,樹林中突然「嗖嗖」地射出冷箭,立刻又有不少士卒中箭倒下,大家頓時慌亂地四下躲避,幾乎沒有了起碼的戰鬥力。
「趴下!原地趴下!向林中還擊!」慌亂中聽到亞辛的高呼,兵將們稍稍鎮定了點,立刻原地趴下來,用弩弓向暗箭射來的方向還擊,這樣一來對方再占不到什麼便宜。神機營用的全是力道強勁的勁弩,箭也明顯要比那些暗箭多得多,再加個個都是神箭手,對方稍微露出點身影便立刻被射殺。片刻後,那些隱在密林中的對手便悄悄撤離,林中又恢複了先前的寧靜。
待對方徹底撤離後亞辛才收攏隊伍,救助傷者。這一戰神機營損失近半,馬匹幾乎全部損失,幸好瑤姬公主和紀萱萱都沒事,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是蒼狼的人!」陽昊在查看了密林中那幾個被射殺的敵人後,立刻就得出了結論,「只有他們才最善於在山區和密林中作戰,並且也愛用這等卑鄙伎倆,他們的武器也暴露了這一點。」
「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