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前鋒登陸將士的吶喊聲充滿了必勝的剛烈,令人渾身熱血為之沸騰。從主帥戰船這高高的船頭望去,金兵江岸陣地中幾乎毫無抵抗,宋軍的登陸異常順利,韓彥直的先鋒騎師如潮水般湧上江岸,轉眼間便突入金兵江岸營寨,數萬騎師風馳電掣掩殺過去,如入無人之境。
「——報!前方傳來最新軍情,我軍順利登陸,金兵大營形若虛設,幾乎沒有金兵把守!」只盞茶功夫,傳令兵就送來了最新戰況。
「空營?」虞允文眉頭皺了起來,「會不會有詐?」
「不會,大人該盡遣主力追擊敗逃的金兵。」我笑道。金兵的反應證實了我的判斷,我沒有看走眼,勒布依果然得手了,金兵已是群龍無首,甚至丟下了最重要的江岸陣地連夜潰逃,所以宋軍先鋒才會輕易佔領重要的灘頭陣地。
「好!大軍棄船登岸,直指揚州!」虞允文一聲令下,十多萬宋軍主力以摧枯拉朽之勢直撲揚州,途中除了少數金兵游騎,基本上沒遇到有組織的抵抗,就連揚州守軍也丟下糧草輕重望風而逃,戰局順利得令人不敢相信。
順利收復揚州城後,虞允文終於從金兵俘虜口中知道完顏亮已於昨夜遇刺身亡的消息,他立刻下令全軍馬不停蹄追擊敗逃的金兵,韓彥直所率前鋒僅用了三天時間便從長江北岸追到黃河,沿途擊殺金兵無數,數天時間便收復了江淮一帶大片河山。直到面對黃河北岸嚴整以待的金國留守部隊,虞允文才不得不下令停止追擊。
我從一個金兵俘虜的口中,總算知道了那一夜金營的變故。一個刺客深夜摸入了金兵中軍大營,一直深入到完顏亮的金帳才被守衛的侍衛們發現,那刺客以凜冽無匹的劍法和奮不顧身的勇武,突破了數十名近身侍衛的包圍,在幾不可能的情況下,憑一己之力奮然將完顏亮刺殺。之後與趕回來的宗拓等大內侍衛和數千御林軍精銳激斗半夜,終於力竭而亡。由於這場激戰太過慘烈,無法瞞過所有金將,因此完顏亮遇刺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全軍。早已厭戰的南征軍將士紛紛棄營而逃,所以南宋大軍的反攻才會如此順利。
聽到這消息時,我不禁想起了那個不引人注意啞劍客勒布依,以及他那迅疾無匹的劍法,還有與他不多的幾次會面和最後的合作,我不禁為他的死唏噓不已。
完顏亮轟轟烈烈的遠征最後就以他的被刺和金兵的大潰逃而告終,當金宋兩軍最後在黃河兩岸實現新的平衡和對峙的時候,虞允文與完顏亮持續了近一個月的長江激戰終告結束,宋軍趁機光復了整個江淮地域,虞允文因赫赫戰功受到朝廷前所未有的褒獎和重用。由於有他的竭力舉薦,我這個本無軍職的白丁也一步登天,被高宗皇帝授予參將之職,並得以與韓彥直等有功之將一道進京面聖,這官職好像比我曾經做過的千夫長還要高上一大截。雖然知道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虛幻,也還是讓我很得意了一陣子。
當我以參將的身份與韓彥直、時俊、李保等江淮軍有功之將一道,前往南宋都城臨安晉見南宋高宗皇帝接受封賞時,已經是紹興十一年的十二月底。南宋在位數十年的第一位皇帝宋高宗終於禪讓了,新繼位的是他的兒子孝宗皇帝。年輕的孝宗皇帝對江淮軍將士大為讚賞,連日排下酒宴為有功之將慶功,對江淮軍的恩寵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文武百官也爭相宴請以韓彥直為首的江淮軍將士,以討新帝的歡心。不過我對這些都不怎麼放在心上,我只關心臨安城哪裡有我這次的目標,道家原版的《易經》。也不知黛絲麗在托尼和耶律三兄弟的保護下,是不是也平安趕到了臨安城?
借口不勝酒力告別韓彥直和時俊等同僚,我從兵部某大員的酒宴中脫身出來,開始在城中尋找耶律昭留下的聯絡記號。我已經在城中尋找了十多天,仍沒有在約定的地點找到事先與耶律昭約定的聯絡記號,這讓我疑惑不解。莫非耶律昭看出我接近托尼和黛絲麗是心懷不軌,因此拋棄我而選擇全力幫助托尼?
徜徉在燈火輝煌的臨安城街頭,我有一種恍若夢境般的感覺,實難想像這就是偏安一隅的南宋都城,這裡的繁華遠遠超過了西夏的興慶府和金國的中都城,即使是在深夜,仍然處處鶯歌燕舞,紅袖飄香。白天那些唱曲的、賣藝的、雜耍的不見了,代之以賣笑的、尋歡的、醉生夢死的、賭錢鬥狠的,絲竹管弦隨處可聞,好一派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景象。
「軍爺,要不要找個雛兒樂樂?」一個相貌猥瑣的漢子鬼頭鬼腦地在小巷中拉皮條,由於一直沒有關於《易經》和黛絲麗的消息,我此刻心情正差,便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說:「好啊,不過軍爺我可沒錢!」
「軍爺說笑了。」他尷尬地退開幾步,訕訕地陪著笑悄悄走開。不一會兒,又一個面容模糊的錦衣漢子湊上來,小聲問道:「軍爺,要不要找個地方玩幾手碰碰運氣?」
我本要一口回絕,不過一想到這些地頭蛇肯定比我這個外鄉人消息靈通,不由靈機一動,便點頭道:「嗯,軍爺我可要賭大的。」
「有!有!再大的都有!」那漢子連忙一口應承,立刻示意我隨他前去。我知道朝廷雖不禁賭坊妓寨,但民間的賭坊妓寨必須要在官府註冊登記,官府要抽一筆不菲的稅金。不過總有一些小賭坊為逃避沉重的稅賦而不登記,因此成為見不得光的地下賭坊。瞧這漢子鬼鬼祟祟拉客的模樣,就該是這種小賭坊了,通常這樣的賭場都有黑道背景,不然也開不長久,而我正是看中了它這種背景。
不過到了地頭,我卻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猜測了,眼前這賭坊雖在僻靜的小巷中,正門也沒有醒目的牌匾門楣,但門外站樁的守衛,門裡通明的燈火和吆五喝六的喧囂,都明白無誤地向來客表明這裡就是賭坊,根本沒有一點要掩飾的意思,而且規模也著實不小,裝飾豪華,官方特準的大賭坊也不過如此。
猶猶豫豫跟著領門的武師進得大門,經過一個不大的天井,二門裡便是賭坊的大堂,只見裡面人頭攢動,不亞於最熱鬧的菜市,賭客中除了衣綾著緞的公子哥兒,衣衫落拓的江湖人物,大腹便便的土老財,也不乏像我這樣身著軍服的宋軍將兵。領路的武師把我帶進二門後,頗為驕傲地環手一指:「軍爺請隨便,通常叫得出名的賭法這裡都有。如果軍爺有千兩以上的賭資,還可去清靜些的貴賓廳,那裡有的是豪客陪軍爺賭大的。」
見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那武師也就不再招呼,拱拱手告辭出去,我也就樂得自由自在地在賭坊中巡視起來。對於各種五花八門的賭博我並不在行,甚至好多都叫不上名來,不過懷裡揣著百多兩銀票,任何人腰桿都可以挺得筆直,那銀票是朝廷對我戰功的賞賜,在懷中還沒揣上幾天。
在櫃檯上把大額的銀票換成一錠錠沉甸甸的銀子,我撿了個稍微清靜些的桌子坐了下來。這裡是在賭大小,這賭法簡單明了,外行也一看就會,我好像也就只會這個了。學著別人下注押寶,贏錢賠錢,銀子在面前來來往往,有進有出,雖然短時間內的輸贏不是很明顯,但面前銀子卻是在不知不覺地減少,當我拿出的一百兩銀子終於告罄時,我一拍桌子,耍開了參將大人的脾氣,指著荷官破口大罵:「你他媽在出千!」
周圍的賭客都停止了呼喝,轉頭望向我這邊,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想必出千的指責對於賭坊來說是關係到信譽名聲的大事,沒有真憑實據通常沒人敢亂說,所以賭客們都饒有興緻地望著我這邊,靜觀事態的發展。
「軍爺,」那坐莊的荷官對這種事大概也見得多了,並不因我的指責而驚惶。只見他神情淡漠,聲色平靜如常,禮貌的言詞中不失威嚴,「你要抓住小的出千,盡可把小人的手砍下來,沒有憑據可不要亂說,不然……」
荷官說到這適時停下來,任何人都能聽出那「不然」二字後面的威脅之意,沒說下去是給我這參將面子,我卻不領這情,故意找茬似地追問了一句:「不然怎樣?」
「很簡單,」荷官沒有開口,卻聽他身後的樓上有人淡淡答道,「只需把舌頭割下來就成。」
我抬頭望去,一個神情冷漠的富態中年人正在二樓的樓廊上俯視著我,他那模樣平常得如一個尋常商賈,但一雙綠豆大的小眼中,卻有普通人沒有的銳光,直透人心底。我迎著他冷厲的目光,猛一拍桌子大喝道:「放肆!我就說你出千了,怎樣?不信你這黑賭坊敢動我朝廷命官,堂堂江淮軍參將!」
他嘴角現出一絲譏色,跟著卻又正色問:「可是新近大敗金兵的江淮軍?」
「你以為咱們大宋有幾支江淮軍?」我驕傲地挺了挺胸脯。他神情立時肅然,轉頭對那荷官吩咐道:「這位參將大人輸的銀子不論多少,都一併奉還。」
荷官沒有猶豫,立刻點了一百兩銀子推到我面前,這下大出我意外,正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卻聽那人又在樓上正色道:「咱們退還你銀子,可不是怕你這參將的頭銜,只是在下敬重江淮軍是大破金兵的忠勇之師,這銀子算是在下一點敬意罷了。不然你隨便問問,在這臨安城咱們『鴻盛堂』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