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黑暗不知持續了多久,當我被一瓢涼水驚醒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宏大宮殿中,身旁的托尼也呻吟著慢慢坐起來,顯然也像我一樣剛被涼水澆醒。我搖搖尚有些昏沉沉的腦袋,正欲一躍而起,才發現自己手腳俱為鐐銬羈絆,前方的台輦上,一人身著便服據案而坐,正饒有興緻地望著我們。
是完顏亮!我心中一驚,掙扎著站起來,偷眼打量四周,只見那個侍衛首領率數名侍衛把我和托尼圍在中間,神情警惕,如臨大敵。方才吃了他一記重擊,現在我總算想起了他的名字和官銜——大內侍衛總管宗拓,據說是大金國罕見的勇士。
還好,只有我和托尼,耶律兄弟好像沒落到他們手中,我稍稍安心了些。抬頭一看見完顏亮戲謔中帶有調笑的表情,心中不由一沉,要知道堂堂大金國皇帝,決不會無聊到對兩個異國的千夫長感興趣的地步,如今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或者說我們出現在他面前,以他的為人,多半不會有什麼好事,我心下惴惴。
「皇上好!」我心中忐忑不安,但臉上卻裝得很輕鬆,強笑著對他拱手招呼,「我們又見面了,皇上前日的海量小人現在還歷歷在目,記憶猶新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大概酒量是完顏亮頗為自負的本事之一,聽我稱讚,他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也許是想起了前日與我共飲的情形,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會心的微笑,輕輕一揮手,讓圍著我的幾個侍衛稍稍退開了些,他才淡淡道:「朕把你們請來,是聽說你們突然反出西夏會同館,還傷了西夏不少侍衛和近衛兵卒,朕知道你二人曾是戰勝我大金國斗奴的勇士,幾乎是一步登天從奴隸直接升為百夫長、千夫長,所以朕有些奇怪,想知道你們為何要反出西夏近衛軍?」
我心思急轉,知道這肯定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該是完顏亮對我和托尼這兩個戰勝了他精心訓練出的斗奴的勇士生出了興趣,在得知我們反出西夏會同館後,立刻就把我們掠來,就像當初擄掠耶律兄弟一樣,弄不好我和托尼就要再次成為斗奴。而他的侍衛們有如此準確的情報,不是托尼的膚色暴露了行蹤,就是我昨夜見過的趙王完顏雍認出了我。
心思在急轉,嘴上的謊話卻如湧泉般汩汩而出,我突然發覺自己編故事的本領也不在武功之下。
「皇上,」我恭恭敬敬地道,「想我和托尼都不是西夏人,當然不一定要對西夏國終生效忠,在這亂世之中,我們一身本領自然是要選擇一個值得永遠效忠的英武明君。在見到陛下以前,西夏皇帝李仁孝無疑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但在見過陛下之後,我們才知道誰將是這亂世最終一統天下的真命天子,誰才是文治武功傳誦後世的千古一帝!我們也因此生出了離開西夏近衛軍之心,不想被野利莫仁察覺,便要問我們一個叛國之罪,我們只好拚命逃出來,如今能在陛下面前剖白心跡,也算老天開眼了了一樁心事,陛下若格於金夏兩國的盟友關係要把我們交給野利莫仁,我們也理解陛下的苦衷和難處,不敢抱怨。」
這番說詞頗有些肉麻,尤其那個「千古一帝」,讓完顏亮頗為受用,臉上甚至露出會心一笑,不過他對我的話並不怎麼相信,等我慷慨激昂地表白完,他才捋著頜下短髯微微一笑說:「西夏李仁孝在朕眼裡都不值一提,何況區區兩個使臣。朕不會因他們的原因影響自己的決定,不過你二人雖是不可多得的勇士,但今日你們能叛夏,他日未必不會叛朕,你要朕如何相信你們?」
我哈哈一笑:「皇上,在下雖是宋人,卻早已對積弱百年的南宋朝廷不抱任何希望,西夏又僻處蠻荒貧瘠之地,難成大的氣候。其他像吐番、西遼、回鶻諸國,更是不值一提,只有大金國才是天下有識之士的首選。古人尚知良禽擇木而棲,何況我等,再說托尼為西疆小國武士,千里迢迢來到我中原,還不是為了有一番大作為。難道不選擇陛下這等千古明君來效忠?反而要為毫無前途的西夏國賣命不成?」
「嗯,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完顏亮似信非信地望著我,神情有些猶豫,「古人尚知千金買馬骨,朕自然不會虧待前來投效的勇士,正好朕的身邊也缺幾個堪當大任的大內侍從,不如你們就留在朕的身邊好了。」
我聞言心中一寬,知道危險暫時過去了,正要謝恩,卻見完顏亮面帶戲謔和微笑,促狹地望著我繼續說:「不過朕隨時出入後宮,你二人若隨朕進出多有不便,而朕又一刻也少不了像你們這等武藝高強的侍從和護衛。你二人不如就凈了身入宮來當差,也算是對你們叛夏投金,朕給你們的額外恩寵,我大金國不知有多少勇士想獲得這一恩寵而不可得呢。」
我一怔,望著完顏亮滿是嘲弄的眼神,突然明白他自始至終都是在戲弄我們,又或者在用這等絕戶計考驗我們的忠心,雖然我和托尼都是難得一見的武士,但在兵多將廣、猛將如雲的大金國,根本不會被完顏亮放在心上,我們的武功乃至生命,在他眼裡根本就不值一哂。
答應他?我不怕砍頭,卻怕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但要不答應,恐怕我和托尼立刻就會被推出午門斬首,何去何從?我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兩難。
「怎麼樣?考慮好沒有?」完顏亮見我不語,眼中的嘲弄之色更甚。我見狀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把謊言編下去,就當他是弱智好了。
「陛下,」我一拜到地,語言之誠懇令我都有些感動。「能為英明神武的千古明君效犬馬之勞是我和托尼的榮幸,何況能隨侍陛下身邊作一貼身侍從,我們當然求之不得,不過我和托尼還有一項特殊的能力,這種能力在凈身後會立刻失去,若不能用這種特殊的能力為陛下效勞,不能不說是我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說到這我停下來,我知道留下必要的懸念對勾起別人好奇心的重要性。果然,完顏亮捋著短髯的手驀地停下來,臉上表情有些奇怪,似在苦忍什麼,最後終於還是沒忍住,突然拍案爆出震天狂笑,數度用手指點著我掙扎著要說什麼,卻總被更大的笑意打斷,最後只笑得捂住肚子喘息,就連周圍的侍衛們也在咬牙苦忍,那模樣簡直比跟人惡鬥還辛苦。我和托尼面面相覷,實在不知他們在笑什麼。
「你……你可真會說笑,」完顏亮喘息稍定,終於捂著肚子說出話來,「男人凈身後當然會失去那種特殊的能力,不過朕不需要誰用這種能力為朕效勞,所以這種能力你還是留著等下輩子用吧。」
我一下子明白他們在笑什麼,自己也不禁莞爾,也怪我說得含混不清,別人難免要會錯意,不過我也暗自慶幸這種誤會,一個人在笑的時候總是愉快的,這個時候大概更容易被說服。
「陛下,」我失笑道,「我當然不是指每個男人都有的那種能力,我要敢跟陛下開這種玩笑,陛下還不把我的舌頭割下來喂狗?」
「哦?」完顏亮終於生出些興趣,身子往前頃了頃,用目光示意我說下去。
「托尼是西方一個古老民族的武士,那個民族流傳著一種神奇的占星術,」我拍拍身旁的托尼,完全不理會他一臉的茫然,繼續一臉自信地侃侃而談,「而托尼碰巧也會這種占星術,這種奇術不僅能趨吉避凶,還能預測未來,我和托尼反出西夏投奔陛下,便是根據占星術的指示,選擇即將君臨天下的偉大帝君。」
我很奇怪再肉麻的話在我口中都可以自然而然地湧出來,和當初在「死亡之海」寧死不屈的我完全兩樣,我想大概是因為知道這一切不過是遊戲後,我也以隨機應變的遊戲心態來對待現在的人生,像所有掙扎求存的人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西方占星術的名頭朕倒也聽說過,也很想看看它究竟有何神奇之處,」完顏亮終於生出了真正的興趣,第一句話就讓我慶幸自己歪打正著,謊言居然編得有根有據。他接下來的問題我更是成竹在胸,他似信非信地質問道,「你意思是托尼一旦凈身,就會失去占星的能力?就算如此,你凈不凈身跟他的占星術又有什麼關係?卻想要朕同時放過你二人,這一切不過是你的緩兵之計吧?」
我從容一笑:「陛下,托尼的占星術需要有人護駕,在他聚起全部精氣神夜觀天相的時候,更需要有人給他掌羅盤和水晶球等法器,這個人不僅不能是陰人廢人,還必須熟悉所有占星的程序,而有過一次經驗的我,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你是說你們曾經佔過星?」完顏亮饒有興緻地盯著我,目光炯炯。
「沒錯,」我臉上表情泰然自若,「那還是在西夏興慶府時,若沒有那次占星,我和托尼也未必會反出西夏投奔陛下。」
完顏亮眉宇間閃過一絲狐疑,淡淡問:「你們有意投奔朕,為何不在反出西夏會同館後,第一時間來見朕?」
「我們苦無晉身之階啊,陛下!」我言詞越加懇切,「我和托尼不過是西夏一小小千夫長,在中都又人生地不熟,在沒有弄清陛下對西夏人的態度前,我們不僅不敢見陛下,甚至也不敢見官,誰知道會不會被官府當成通緝逃犯?」
「你們會佔星術,為何沒有隨身攜帶羅盤和水晶球等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