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色的短劍並沒有佩戴在搬頭屍的身側,而是卡在了胸肋的主龍骨上。剛才的震動使劍身有些松落,較重的劍首部分敲擊在地上發出了響動。
訝異之下我完全忽略了屍塊的骯髒,隨手便拔下了短劍。沉重的感覺似乎有些熟悉,腦海里閃過一些記憶片斷,仔細拼湊間竟發現那是昨晚夢境中的觸覺。
「劍上有你的味道。」莫炎似乎嗅出了什麼,向我低聲說道,「好像前不久你碰過。」
「應該是昨晚……」我下意識地說道,「壓迫感讓馭金的能力自動反應了。」
莫炎瞥了眼我身上的血跡,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下頭,轉身在地上拾起一塊散落的滷肉,仔細嗅了嗅,臉部的肌肉微微有些抽動,隨即手腳麻利地將所有的滷肉捆紮進同一個袋子內。
「滷汁里有黑色曼陀羅。」莫炎拿起一旁盛水的竹筒灌了一口清水。
「莫炎兄弟的鼻子賽過獵狗哦,真是黑曼陀羅哈。」老田走過來在地上抹了把滷汁,細細聞了聞,「這東西是夜裡的妖魔哈,月牙子到山邊,黑曼陀羅的香氣會讓人睡瞌睡,打雷都不得醒唷。」
昨晚模糊的記憶結合莫炎老田的推斷,那搬頭屍在害死岩虎之後,還曾將目標鎖定在我身上,無意間卻觸發了馭金的自然反應,便匆忙奪回短劍並布下疑局企圖一石二鳥。奇怪的搬頭屍不但懂得用黑曼陀羅的藥性使人昏迷,還有著匹敵人類的智慧,而身體里的這把古怪短劍顯然對它十分重要,這一切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
「這短劍是啥地方來的?」老田發現我手中的短劍,眼睛亮了一下,「搬頭屍身上的?」
我點頭默認,將短劍遞了過去,老田眯縫著眼睛端詳著。出於好奇,其餘人也在一旁圍看了起來。
短劍是一字形劍格,劍柄鑄成古滇常用的戰鼓形,及刃近格處裝飾著浮雕。劍柄上雕著一個頭頂倒立戰鼓的人像,一對環眼怒睜著,闊張的大口間露出兩排利齒,兩耳佩帶著碩大的耳環,一手持刀,一手提著人頭。
老田在手中翻弄了幾下短劍,小心地捏住劍柄處的戰鼓形裝飾,微微用力一拔,一把細窄的刺刃應聲而出。莫炎見狀一愣,向老田討過刺刃,端詳了片刻又放在鼻尖聞了聞,眼中竟閃過一絲訝異。
這古怪的短劍居然是罕見的雙套刃,大學時曾看過冷兵器的介紹資料,少數民族的武器習慣多數都以奇門見長,但這種暗藏刺刃的做法卻很少有過記載。獵戶出身的老田熟悉雲南傳統冷兵器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莫炎應該多少也知道些此間的淵源,他眼中的訝異勾起我莫大的好奇,手下不由自主地去拿那把刺刃。
「小心你的手。」莫炎冷冷的說道,「這東西一向是有毒的。」
「什麼?」「你說啥?」我和老田幾乎同時脫口而出,老田的語氣似乎有些過分驚訝了,他知道短劍的機關,卻怎麼不知道刺刃的蹊蹺?
「你說啥?莫炎兄弟,刀上是啥毒哈?」老田繼續追問。
「主味黑烏頭,次味黑曼陀羅。」莫炎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老田。
「上山莫遇搬頭屍,打仗最怕割頭劍。」老田忽然感慨地嘆道,「老漢活了六十多咯,今天才明白這句話是啥意思。」
「你懂刑天獵首劍,就該知道這刀有毒。」莫炎的言語中有些質疑。
「不是老漢不知道哈,實在是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割頭劍。」老田臉上一片擔憂。
「我也不敢相信。」莫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沒人相信那個傳說。」
兩人一唱一和的對話簡直就是在演出懸疑劇,餘下的三人在一邊早已聽得不知東南西北,尤其是沒有滿足好奇心的我,在被莫炎制止後對那奇怪的短劍更是心癢難耐。
「兩位能不能抽空給我們這些異鄉人解釋一下?」我按捺不住了,「搬頭屍、刑天獵首劍、沒人信的傳說,這些到底是什麼?」
「講故事還是讓老田來吧。」莫炎聳了聳肩膀,把地上的袋子歸攏到了一邊。
老田聞言笑了笑,示意大家在一邊坐下,手中拿起短劍和刺刃,一段古老而又詭異的傳說揭示開來……
古滇時期,兵種大致分為騎兵、步兵和弓箭手,戰場上配合得當兵馬驍勇,算得上是百戰百勝。但在一些棘手的戰役中,除了這些常規兵種外有時會出現一支神秘的隊伍。
這支隊伍共有七十二人,很少公開露面,一直單獨行動。他們所戴的頭盔是用樹榦雕成的,外蒙象皮,只露出兩隻眼睛。作戰時手持古怪的短劍,專門割取敵人的頭顱,並將這些頭顱風乾,用炭火烘培縮小後懸掛在腰間作為飾品。
隊伍只受命於滇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和姓名,據說是上古刑天一族的後裔,因此被稱作「刑天營」。雖稱作後裔,但與忠厚勇猛的刑天不同,狡詐狠毒不擇手段,身手如猿猴般敏捷,十分擅長在叢林中突襲作戰。
古滇國的兵力、文化、物產都具備相當的實力,可滇王的統治疆土卻並不大,面積與毗鄰的夜郎國相比只算是邊陲的小國而已。滇王似乎沒有什麼野心,對國土擴張也沒有多大興趣。但他十分看重滇國內部的統治,對來犯和內部侵擾的民族勢力一向是斬草除根。
游弋在古滇國境內的昆明族擅長馬術和游擊作戰,這個古老游牧民族向來是滇王的心腹大患,多次圍剿作戰都是無功而返。盛怒之下滇王發出格殺令,指派刑天營圍剿昆明族。
一個大雨瓢潑的日子,昆明族的營地遭到古滇騎兵突襲,雙方激烈交戰一陣後戰場漸漸移向附近的樹林。戰鬥正酣,古滇騎兵突然露出敗象,紛紛逃入樹林,昆明族人一陣狂喜,乘勝追擊地隨後跟了進去。
大雨使得地面泥濘非常,樹木和雨水的影響令視野變得十分的模糊,馬匹不斷滑倒,昆明族人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正當他們想要退出樹林,卻驚恐的發現隊伍中不少人的頭顱已不知去向,馬匹上端坐著的全是無頭的屍體!有幾個膽小的立刻策馬向樹林外逃去,可還沒跑出多遠,便被樹上跳下的幾個怪人割去了頭顱。
原來這是刑天營頭目設下的圈套,先前的古滇騎兵只是引誘昆明族人進入樹林,擅長叢林戰的刑天營則埋伏著暗中將其殲滅。昆明族首領很快明白了一切,於是將剩餘的人聚集在一起,挑選了幾個勇敢的族人四處跑動,引誘刑天營現身,隊中的弓箭手則伺機射殺。
雨水、鮮血混作一片,地上滿是屍體殘肢,樹林里展開了一場殘酷的廝殺。
在昆明族人的奮力廝殺下,刑天營死傷殆盡,最後一個營眾被活捉,但昆明族也只剩下了首領、他的兄弟和一名族人。正在他們審問這名營眾的時候,刑天營頭目悄然出現在身後,殺死了那名族人,並挾持了昆明族首領。
首領的兄弟來不及救助兄長,便挾持那名營眾與刑天營頭目交換人質。雙方各不信任,都不肯先放人質,最終只好約定一齊交換。
就在雙方準備交換的時候,昆明族的首領卻突然按住架在脖子上的短劍割頸自盡,首領的兄弟又驚又怒,當下殺死營眾撲了上去。
經過一番苦戰,以一條手臂為代價,他終於刺死了刑天營頭目。在查看屍體的時候,發現在兄長的肋下有一個血洞,原來昆明族首領被刑天營頭目用短劍上的刺刃暗中刺穿了的肺部,自殺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兄弟陷入絕境。悲痛之下他騎馬返回營地,卻看見古滇騎兵正在大肆屠殺剩餘的老弱婦孺,孤身重傷的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整個昆明族慘遭屠滅。
無比的怨毒染紅了他的眼睛,隻身返回樹林後他割下了所有刑天營營眾的頭顱,並全部敲碎。隨後剖開自己的胸膛,用鮮血布下了昆明族古老神秘的詛咒。
古滇騎兵在屠滅昆明族人之後,全隊返回接應刑天營。走進樹林卻只看到昆明族戰士的屍體,正在狐疑之際,一群無頭的屍體從四面躥了出來,用雙手生生搬去騎兵們的頭顱,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餘下的騎兵嚇得屁滾尿流,倉皇逃回城內。
滇王聞訊立刻派出大祭巫率隊前往查看,大祭巫在探明緣由後確定,那些頂著他人頭顱的無頭屍全是刑天營營眾,是被人下了詛咒。但大祭巫無法破除這怨毒十足的詛咒,拼盡性命之下消滅了大部分無頭屍,餘下幾具則受創四散逃走。
……
「照說當事人都死光了,那這個傳說又是怎麼流傳下來的呢?」慘烈的傳說雖然驚人,但我卻心存疑問。
「所以沒人相信這個傳說。」莫炎答道,「今天之前我也不信。」
「是咯,有人說樹林里的昆明族有人活下來哦;也有人說是大祭巫作法的時候看到了經過哈。」老田嘆道,「不過,這一直都是傳說咯,不是這把短劍,老漢也不敢相信撒。」
「刑天營專用的刑天獵首劍。」莫炎將刺刃插入劍柄,「刀上的毒會使人麻痹流血不止。」
「換作我也會自殺的。」S喃喃地拿過莫炎手中的短劍,似乎還沉浸在傳說的氛圍中。
肺部被刺破,體內流血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