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精靈議會 Ⅴ

你究竟存不存在?你是否嘗到了自己的存在感?

你是在國土之內還是在邊境上?

你會不會死?

——《鳥兒議會》

「我要一個乾淨的杯子,」帽商插嘴,「大家閃邊去。」

——《艾麗斯夢遊仙境》

索菲預言會在門邊迎接艾麗斯的那條狗就是斯帕克,這點艾麗斯不怎麼意外,但她倒是完全沒料到在河流對岸引導她的那個老人竟然會是她表哥喬治·毛斯。

「我從來都沒把你想成是個老人,喬治,」她說,「不是『老人』。」

「嘿,」喬治說,「我可比你老呢,而你自己都不是什麼青春少女了,你知道吧,小傢伙?」

「你是怎麼跑到這兒來的?」她問。

「我是怎麼跑到哪兒來的?」他回答。

他們一起穿過黑暗的樹林,聊了很多事。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春意更加盎然,林木愈發濃密。雖然不是很確定自己真的需要嚮導,但艾麗斯還是很高興有他作伴,畢竟這片樹林對她而言既陌生又恐怖,而喬治拿著一根粗木棍,而且他知道路。「真茂密。」她說著突然回憶起自己的蜜月旅行:想起史墨基指著魯迪·弗勒德家旁邊的樹林,問她艾基伍德是否就是坐落在那片樹林邊緣。想起他們在那個長滿青苔的山洞裡度過的夜晚。想起他們穿過樹林前往埃米和克里斯的家。「真茂密。」史墨基是這麼說的。「受到了保護。」當時她這麼回答。這些回憶和其他許多回憶紛紛在她腦海中蘇醒、栩栩如生地浮現,但這似乎是艾麗斯最後一次憶起它們,彷彿它們綻放後就立刻凋零飄落。或應該說:她一旦喚起一份回憶,這份回憶就不再是一份回憶,而是不知怎的變成了一種預言:不再是已經發生過的事,而是某種艾麗斯懷抱著愉快的希望想像哪天會發生的事。

「好吧,」喬治說,「我就送你到這兒了。」

他們已經來到樹林邊緣。過了這裡,陽光明媚的林間空地如一座座水塘般往後延伸而去,道道陽光透過高聳的樹木灑落其間。更遠處則是一個白花花的明亮世界,但由於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他倆都看不清楚。

「那就再見了。」艾麗斯說,「你會來參加盛宴吧?」

「噢,當然,」喬治說,「我怎麼可能不去?」

他們靜靜站了一會兒,接著喬治請求艾麗斯祝福他,還因為從沒這麼做過而顯得有點尷尬。她欣然同意,一一祝福了他的牲畜、他的作物、他的蒼老之軀。她彎身親吻了跪在地上的喬治,隨即繼續上路。

那些水塘般的林間空地,一個接著一個,延伸了很長一段距離。艾麗斯覺得這是目前為止最棒的一段路:這些紫羅蘭和新生的潮濕蕨類,那些長著灰色地衣的石頭和一道道和煦的陽光。「好大喲。」上千種生物停下手邊的春季工作看著她經過,新生昆蟲的嗡嗡聲不絕於耳。「爸爸一定會喜歡這地方。」她心想。而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突然了解了他是如何學會(或即將學會)傾聽動物的語言,因為她自己也懂了,她只要側耳傾聽就行。

有沉默的兔子和吵鬧的松鴉、有打著嗝的大青蛙和說著俏皮話的松鼠——但遠方那片林間空地上的是什麼……用一條腿站著,先是舉起一隻翅膀,接著又舉起另一隻翅膀?是只鸛鳥,對吧?

「我是不是認識你?」進入那片空地後,艾麗斯這麼問。鸛鳥嚇得猛然跳走,一副既罪惡又困惑的樣子。

「呃,我也不確定。」鸛鳥說。它先用一隻眼睛看了看艾麗斯,接著又越過長長的紅色喙子用兩隻眼睛正視她,看起來有些憂慮又有點吹毛求疵,彷彿戴著夾鼻眼鏡上下端詳人似的。「我完全不確定。老實說,大部分的事我都不確定。」

「我應該認識你,」艾麗斯說,「你是不是在艾基伍德築過窩,就在屋頂上?」

「有可能。」鸛鳥說。接著它開始用喙子整理羽毛,動作非常笨拙,彷彿很驚訝自己竟然有羽毛。「看得出來,」艾麗斯聽見它自言自語,「這鐵定會是場天大的考驗。」

艾麗斯幫助它把一根折起來的冠羽撥正。不自在地胡亂理了一陣子毛之後,鸛鳥說:「不知道——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陪你走一段路?」

「當然可以,」艾麗斯說,「如果你確定你不想飛的話。」

「飛?」鸛鳥驚愕地說,「飛?」

「呃,」艾麗斯說,「我其實不是很確定我要往哪裡去。我算是剛到這裡吧。」

「沒關係,」鸛鳥說,「我自己也是剛到,算是吧。」

於是她倆一起往前走,鸛鳥走路的方式就跟所有的鸛鳥一樣,小心翼翼地邁著大步,彷彿很怕踩到什麼討厭的東西。

由於鸛鳥沒再開口,於是艾麗斯問了:「你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

「這個嘛……」鸛鳥說。

「你若告訴我你的故事,」艾麗斯說,「我就把我的故事也告訴你。」因為鸛鳥似乎張口欲言,但又開不了口。

「那得看你想聽的是誰的故事,」最後鸛鳥終於說了,「唉,好吧。我就不再含糊其詞了。」

又停頓了片刻後,它說:「從前,我本是只真正的鸛鳥。或者應該說,我,或她,就只是一隻真正的鸛鳥而已。我知道我敘述得很差,但總之呢,我,或者說我們,也是一個年輕女子:一個很驕傲、很有野心的年輕女子,剛在異國從一些比她更老、更有智慧的大師那兒學到了一些非常困難的法術。她根本沒必要把其中一項魔法施展在一隻無知的鳥身上,完全沒這個必要,但她當時還很年輕、有些莽撞,而機會又剛好出現。

「她這項把戲或法術施展得很成功,因此她為自己新得到的能力狂喜不已,但那隻鸛鳥究竟如何承擔這件事——好吧,她,或我,恐怕沒想這麼多,或者應該說,身為鸛鳥的我就只想著這件事。

「我有了意識,你知道吧。但我當時並不知道那不是我自己的意識而是另一個人的意識,只是暫時借給我而已,或者應該說,為了妥善保管而被存放或藏在我身上。我,身為鸛鳥的我以為——好啦,這件事一想起來就令人痛苦,但我以為自己根本不是一隻鸛鳥。我相信自己是個人類女子,只是不知被哪個傢伙給惡意變成了鸛鳥,或者被困在鸛鳥的軀殼裡。我沒有任何身為人類女子的記憶,因為當然啦,『她』保留了那段人生和記憶,而且繼續快樂地活著。丟下我自個兒苦苦思索這件事。

「好吧,我飛了很遠,學到了很多事。我去了沒有任何鸛鳥到過的地方。我自力更生;我養育幼鳥——沒錯,確實有一次是在艾基伍德——而我也有其他工作,呃,那些就不必提了,鸛鳥,你知道的嘛……總之呢,我學到或聽說的事情里有這麼一件:有個偉大的國王要歸來了,或者再次蘇醒。而他一旦自由,我自己的自由也就不遠了,那時我將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類女子。」

她停下來,站在那兒發獃。由於不知道鸛鳥會不會哭,因此艾麗斯仔細看著她,而儘管她粉紅色的眼珠里沒有淚水流出,艾麗斯還是認為她確實以某種鸛鳥的方式哭了。

「所以了,」最後她終於說,「所以了,我現在已經成為那個人類女子。終於。但同時我也永遠只能是從前的那隻鸛鳥。」她在艾麗斯面前垂下頭,準備進行悲傷的告解。「艾麗斯,你的確認識我,」她說,「我是,或曾經是,或我們曾經是,或將會是,你的表姑愛麗爾·霍克斯奎爾。」

艾麗斯眨眨眼睛。她曾答應自己,不管在這裡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感到驚奇。而確實,錯愕地仔細端詳了那隻鸛鳥(或霍克斯奎爾)一陣子後,她就想起自己好像確實聽過這個故事,或知道這件事即將發生或曾經發生過。「可是,」她說,「哪裡,我的意思是怎麼會,她在哪裡……」

「死了,」鸛鳥說,「死了,爛了,毀了。被殺害了。我真的,她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好去了。」她張開紅色的喙子,接著又啪一聲閉上,代表某種嘆息。「好吧,算了,只是得花點時間習慣罷了,習慣那份失望,我是指鸛鳥的失望,習慣我新的——身體。」她舉起一隻翅膀看著它。「飛,」她說,「好啦,也許吧。」

「一定可以的,」艾麗斯把手搭在鸛鳥柔軟的肩膀上,「我也相信你可以分享,我是說跟愛麗爾分享,我是說跟鸛鳥分享。你們可以互相包容。」她露出微笑,這好像在為兩個吵架的孩子進行調停。

鸛鳥一語不發地走了一段路。艾麗斯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似乎有安撫效果,因為她不再毛毛躁躁。「說不定,」最後她終於開口,「只是——呃,永永遠遠。」她的聲音有點哽咽,艾麗斯看到她長長的喉結顫動了一下。「好像真的很難熬。」

「我懂。」艾麗斯說。「事情的結果從來不會是你想的那樣。甚至不會是你認為他們說的那樣,雖然他們也許本來就是那個意思。你後來就學會習慣了,」她說,「就這樣。」

「我現在後悔了,」愛麗爾·霍克斯奎爾說,「現在當然是太遲了,但我很後悔那天晚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