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進入古老的森林,那些高聳的野獸巢穴。
——《埃涅阿斯紀》,卷六
就在黛莉·艾麗斯忙著思索、索菲邊等待邊睡覺、愛麗爾·霍克斯奎爾沿著霧茫茫的鄉間小路朝某個北方的車站奔去趕一班火車的同時,奧伯龍和喬治·毛斯傍著一小堆火,猜不透弗雷德·薩維奇究竟把他們帶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也無法清楚回想起自己一路是如何走來的。
他們覺得自己是在好些時日前啟程的。一開始他們忙著準備,翻遍了喬治老舊的衣箱與柜子,但由於他們還不清楚自己即將面臨什麼樣的危險與困難,因此準備工作不免隨性了點。喬治把他找到的毛衣、軟趴趴的背袋、毛線帽、雨鞋等一件件丟了過來。
「喂,」弗雷德把他蓬亂的頭髮塞進一頂帽子里,「我好久沒戴這種東西啦!」
「這些到底有什麼用啊?」奧伯龍站在一旁,雙手插在口袋裡。
「聽著,」喬治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呀。事先做好準備,抵得上三頭六臂。」
「要用得上這玩意,」弗雷德高舉著一件巨大的斗篷,「還真的需要六條手臂哩。」
「這一切實在蠢得可以了,」奧伯龍說,「我的意思是……」
「好啦,好啦。」喬治惱怒地說,一邊揮舞著他剛剛從箱子里找到的一把大手槍,「一切就由你來決定啦,你這萬事通。到時可別怪我沒先警告你。」他把手槍插在腰間,接著又改變心意,將它丟回箱子里。「嘿,你們看這個怎麼樣?」他抓起一把二十刃的萬用刀,「老天爺,我好幾年沒看見這東西啦。」
「贊。」弗雷德說,用他黃色的指甲把刀上的開瓶器扳開,「太贊了。管用得很呢!」
奧伯龍雙手插在口袋裡冷眼旁觀,但他沒有再提出異議。半晌後,他連看都不看了。自從萊拉克出現在老秩序農場後,他就很難長時間置身塵世而不失神。他似乎只是在支離破碎、毫無關聯的一幕幕場景中穿梭,如同置身他摸不清藍圖(或者他根本不想搞懂)的屋子裡。有時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快瘋了,但雖然這想法還算合理,也說得上是一個可能的解釋,他卻全然不為所動。一切突然有了很大的變化,這點毋庸置疑,但他卻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一樣:或者應該說,他能指出的任何事物(一條街、一隻蘋果、一個思緒、一份記憶)似乎都沒什麼不同,似乎始終是同一個樣,但差異卻還是存在。「不變的差別。」喬治常這麼描述兩件大同小異的事物。但對奧伯龍而言,這句話描述的卻是他對一件事的感覺:那件事不知怎麼已經變得不一樣了,而且這改變八成是永久的。
不變的差別。
這改變八成不是突然發生的,只是他突然間才注意到、領悟到而已(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但似乎很有可能)。他恍然大悟,就是這樣;他突然理解到這點,就像雲開見日。他帶著一份輕微的戰慄,預測自己總有一天會連這份差別都看不到,記不得事情曾經有什麼不一樣,或者沒有什麼不一樣。接著差異的風暴將會接二連三地恣意來襲,屆時他將什麼也看不到。
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遺忘這個事實:他對西爾維的記憶似乎被一種類似錮囚鋒的東西籠罩了。他原本以為這份回憶就跟他所有的財產一樣堅固不變,但如今當他碰觸它們時,它們卻像仙人的黃金一樣變成了秋葉、變成了潮濕的泥土,變成了鹿角、蝸牛殼、羊人的蹄。
「什麼?」他說。
「把這帶上。」喬治給了他一把帶鞘的刀。刀鞘上印著黯淡的金色字體:「亞丁斯堡大峽谷」,在奧伯龍眼裡毫無意義,但他還是把它掛到了腰帶上,因為他當下實在想不出一個拒絕的理由。
他彷彿恍恍惚惚地在一本缺了大量書頁的小說里飄進飄出,而這點倒是有助他完成眼前的一項艱巨任務:為《他方世界》寫個結局(他原本還以為永遠不會有這種必要)。要為一個保證不會結束的故事寫出個結局——真難!但他只要坐在差點被射殺的打字機前(這打字機還真是歷盡滄桑),最後幾個章節就開始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清楚而巧妙地開展,就像魔術師不斷從空空的手掌中變出一條又一條彩色絲巾。一個註定不會結束的故事該如何收場?就像一場變化進駐一個在各方面都沒變的世界;就像一張形狀複雜的花瓶圖案,瞪著夠久就會變成兩張面對面的側臉,就是這樣的道理。
他已經達成承諾,故事不會結束:這就是結束。就這樣。
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究竟用打字機上的二十六個字母等等符號打出了什麼樣的劇本?有哪些台詞?哪些死亡?哪些誕生?他後來也記不得。它們是一個夢到自己在做夢的男子的夢,是幻想中的幻想,是一個虛無世界裡所發生的虛無事件。製作人會不會接受這些劇本?會的話又將對觀眾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形成或破除什麼樣的魔咒?他完全無法想像。他只是讓弗雷德把那幾頁曾經很難構思的劇本送過去,然後笑著想起自己學生時代用過的那個伎倆。每個學童都曾用過這句話來為自己天馬行空、恣意揮灑、最後落得無法收拾的狂想故事作結:「然後他就醒了」。
然後他就醒了。
他跟世界之間的賦格曲句句交錯在一起。他、喬治和弗雷德三個人穿著靴子全副武裝地站在一個地鐵入口處:那是個寒冷的春日,像一張凌亂的床,世界依然沉睡其中。
「城北?城南?」喬治問。
奧伯龍曾提議嘗試別的入口,或是在他眼裡有可能是入口的地方:一座上了鎖的公園裡的一座涼亭(他有鑰匙),城北的一棟建築物(那是西爾維擔任迅捷信差時最後一次出差的地方),還有終點站下面的一座拱頂地下室,有四條走廊在那兒交會。但這趟旅程的主導者是弗雷德。
「渡輪,」他說,「我們若要搭渡輪,就表示要過河。所以如果布朗克斯和哈勒姆區不算,垃圾掩埋場和斯派騰戴維爾這些海埔地也不算,而北方的鋸木場、伊斯特和有橋的哈得孫河也不列入考慮的話,也還是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河流,你們懂吧?問題只在於它們現在全變成了看不見的地下河流,上面蓋滿了街道、住宅、商業大樓。它們從下水道流過,變成涓滴細流,接著累積起來、注入岩層,變成了滲透水和你們所謂的地下水。但它們還是在那裡,懂吧?懂吧?所以我們第一步就是要先找到該過的那條河,下一步才是過河。而如果它們大部分都是在地下,我們就得往地下去。」
「好吧。」喬治說。
「好吧。」奧伯龍說。
「小心腳下。」弗雷德說。
他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彷彿置身陌生之地。但他們其實很熟悉這裡,就只是火車和它的隧道及站台而已,還有那些自相矛盾的瘋狂指示牌(對迷路的人一點幫助也沒有)、滲透的污水和遠方那些腹鳴似的隆隆聲。
奧伯龍在下樓的半途停下腳步。
「等一等,」他說,「等一下。」
「咋啦?」喬治迅速環視周遭。
「這太瘋狂了,」奧伯龍說,「不可能是這樣。」弗雷德已經繞過了前方的轉角,正揮手要他們快點趕上。喬治站在他倆中間,看看弗雷德又抬頭看看奧伯龍。
「走啦,走啦。」喬治說。
這會很難,非常困難,奧伯龍心想,一邊不甘不願地跟上他們。相較於從前喝醉酒時放任自己陷入意識不清的狼狽狀態,要屈服於這件事反而困難得多。但他在那段漫長的酗酒歲月里學會的技巧卻是他現在僅有的東西,是他踏上這趟探險時攜帶的唯一裝備——懂得如何放棄自製,如何忽視羞恥心、就算引人側目也在所不惜,如何不去質疑周遭狀況,或至少在找不到答案時不感到意外。但就算具備這些能力,他也還是懷疑自己能否走到最後。而倘若沒有它們,他鐵定連出發都沒辦法的,他心想。
「好吧,等等我。」他跟著他們往更深處走去,「等一下。」
倘若他之所以會經歷那段可怕的時期、經歷那樣的基礎訓練,目的就是為了讓雪盲又中暑的他熬過今天這場差異的風暴、穿越這片黑暗的森林,那要怎麼辦?
不。讓他踏上這條路的是西爾維,或應該說是西爾維的離去。
西爾維的離去。但如果是這樣呢:萬一西爾維的離去、萬一她一開始之所以出現在他生命里,老天爺……萬一她的愛情和美麗打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那又怎麼辦?也許這一切只是為了讓他變成醉鬼、讓他學會這些技巧、訓練他探路,讓他毫不自覺地在老秩序農場蟄居好幾年等待消息,等待萊拉克現身、等她用承諾或謊言讓他內心死灰復燃,而一切都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某個目的,跟他或西爾維完全無關。
好吧:假設真有這個議會好了,假設那不是謊言,假設他真會跟他們面對面,那麼他還真有一些問題想問,看他們能說出什麼好答案。若真走到這一步,只要讓他找到西爾維,他鐵定要好好問問她在這一切當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他可是有一堆天殺的尖銳問題要問她,只要讓他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