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們怎能期望靠心思神遊那條小徑;
怎能期望借魚兒測量月亮?
不,我的鄰居們,千萬別以為那條路很短;
想踏上那旅程必得具備獅子之心,因為路途遙遠、海洋深沉;
你會懷抱著驚奇走上很久,時而微笑、時而哭泣。
——阿塔爾,《鳥兒議會》
要在這個夜晚把親戚和鄰人集結在一起,比索菲原本想像的還要容易;但要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而決定該跟他們說什麼更非易事:這麼做等於是打破了一段年代久遠的沉默,久遠得連艾基伍德的人都忘了最初是發誓要三緘其口的。很多故事都是以這份緘默為中心,而如今它已經打破,就像敲破一個上了鎖且遺失了鑰匙的箱子。冬天的最後幾個月他們都在忙這件事,此外就是把消息傳往泥濘的農場、孤立的小屋、首都及大城,並且定出一個大家都方便的日期。
很遠嗎?
但幾乎所有人都答應了,且奇怪的是,他們接到消息時都不大意外,彷彿他們等候這樣的傳喚已經很久了。這也是事實,雖然他們大部分人都是等到消息傳到了才意識到這點。
很久很久以前,傑夫·朱尼珀曾把艾基伍德周圍的五座城鎮連成一顆五角星,來告訴史墨基·巴納柏該如何前往艾基伍德。而當瑪吉·朱尼珀的小訪客從那五座城鎮走過時,有不止一個居民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感覺似乎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經過,接著就有一份充滿期待的寧靜降臨。是一種快樂的感覺:在他們的人生結束前,必會有一份古老的承諾兌現,或有一件偉大的事情發生,跟他們想的一樣。只是春天的緣故,早上起床時他們這麼告訴自己。只是因為春天到了:世界還是老樣子,沒什麼不同,也不會有任何這樣的驚奇。但接著瑪吉的故事就傳遍了家家戶戶,一路上不斷被添油加醋,引起了不少推論與臆測。因此當他們接到這份召集令時,他們並不意外——只是對自己竟然不意外感到很意外。
因為他們都是這樣,所有那些曾被奧古斯特影響、被奧伯龍和史墨基教過、而後索菲再以老小姐之姿輪番拜訪過的家庭都是如此。諾拉·克勞德姑婆也曾推測德林克沃特和巴納柏家的人都會這樣。畢竟在將近一百年前,曾經有過這樣一段過去:他們的祖先因為知道一個「故事」(或因為認識說故事的人)而前來這裡定居,有些人是學生,有些甚至是追隨者。就像弗勞爾一家,這些人知道(或認為自己知道)一個秘密,而當中很多人都夠富裕,可以成天悠閑地在他們買下來閑置的農場上思考這件事,任由毛莨花和馬利筋恣意生長。儘管他們的子孫在後來的艱苦時代里都已大不如前,很多都淪落成工匠、打零工人、貨車司機、貧農,通婚的對象是和他們祖父母從來沒什麼交集的牛奶工和雜役,但他們還是擁有很多故事,一些在別的地方都聽不到的故事。他們的處境確實大不如前,他們眼中的世界已經變得冷硬、蒼老、平凡無比,但他們依然是游吟詩人與英雄的後裔,曾經有過那麼一個黃金時代,周圍的大地生氣勃勃、豐盈無比,只是眼前這時代已經粗糙得讓人看不到這些東西。他們小時候都是聽著這些故事入睡的,長大後更是繼續追尋這些故事、把它們說給自己的孩子聽。那棟大屋向來是他們閑聊的話題,他們對它的了解程度應該會令屋主訝異。他們會在餐桌上和爐火旁思索這些事,畢竟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裡沒有什麼別的娛樂,況且他們從來沒忘記(雖然會在思考過程里把它們轉變成很不一樣的東西)。因此當索菲的召集令傳來時,他們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完全不意外。他們放下工具、脫下圍裙、為孩子穿上厚衣服、發動舊車子。他們來到艾基伍德,聽說有個失蹤的孩子回來了,聽見一份迫切的請求,聽說他們得踏上旅途。
「所以呢,有一扇門。」索菲碰了碰面前的一張牌(是「多樣性」這張大牌),「就是這棟房子。然後呢,」她碰了碰下一張牌,「門邊站著一條狗。」客廳里一片死寂。「接著呢,」她說,「有一條河,或一條像河的東西……」
「說大聲點,親愛的,」幾乎就坐在她身旁的媽迪說,「沒人聽得到。」
「有一條河。」索菲幾乎是在喊。她漲紅了臉。在她黑暗的卧房裡面對著一臉篤定的萊拉克時,一切都顯得……不容易,但至少很清楚。現在結局還是很清楚,但此刻必須考慮的卻是過程,而過程一點也不清楚。「有橋可以過河,或是可以涉水的淺灘,或是渡船,總之有方法可以過河就是了。河流對岸會有個老人引導我們,他知道路。」
「去哪裡的路?」背後有人害羞地問了,索菲猜應該是伯德家的人。
「那裡啊,」另一個人說了,「你沒在聽嗎?」
「他們所在的地方,」索菲說,「召開議會的地方。」
「噢,」第一個聲音說,「我以為現在這個就是議會了。」
「不,」索菲說,「議會將在那裡舉行。」
「噢。」
現場再次陷入寂靜,於是索菲試圖想起自己還知道些什麼。
「很遠嗎,索菲?」瑪吉·朱尼珀問,「我們有些人沒法走太遠。」
「我不知道,」索菲說,「我認為應該不可能太遠。我記得它有時好像很遠、有時又好像很近,但我覺得不可能太遠,我的意思是不可能遠到走不動。但我不知道。」
眾人等待著。索菲盯著她的紙牌看,將它們換了換位置。萬一太遠了呢?
布洛瑟姆輕聲說道:「那裡漂亮嗎?一定很漂亮吧。」
她身旁的巴德說:「不!一定很危險。而且很恐怖。有很多東西要對抗!是一場戰爭對吧,索菲姨婆?」
霍克斯奎爾瞧了瞧孩子,又看了看索菲。「是嗎,索菲?」她問,「是場戰爭嗎?」
索菲抬起頭,兩手一攤。「我不知道。」她說。「我覺得是場戰爭,至少萊拉克是這麼說的。你也是這麼說的。」她語帶責怪地對愛麗爾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站起身,轉過來看大家。「我只知道我們必須去,我們非去不可,要去幫他們。因為我們若不去,他們就會全數滅亡了。他們正一一死去,我很肯定!再不然就是正在離去,離得遠遠的、躲得遠遠的,跟死去沒什麼兩樣,而這都是因為我們的緣故!再想想:如果他們一個也不剩,會變成什麼狀況。」
他們想了一下,或試著想了一下。每個人都得到了不同的結論,或看到了不同的東西,或什麼結論也沒有。
「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裡,」索菲說,「也不知道我們該怎麼去、能如何幫忙,更不知道為什麼該去的人是我們。但我知道我們非去不可,我們得試試!我的意思是,我們想不想去根本就不重要,真的,你們看不出來嗎,因為要不是他們,我們根本就不會在這裡,這點我很肯定。若在這一刻拒絕前往,那就像……就像出生、長大、結婚、生子,接著卻說『呃,我改變主意了,這一切我都不要』,但除非他已經是這樣,否則根本就不會有人在那兒說『我不要』。你們懂吧?跟他們也是同樣的道理。除非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是那群註定要去、註定會去的人,否則我們根本無從拒絕。」
她環視大家,有德林克沃特、巴納柏、伯德、石東、弗勞爾、威德、沃爾夫家的人,有查爾斯·韋恩和徹麗·萊克,有巴德和布洛瑟姆、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和瑪吉·朱尼珀,還有桑尼·穆恩、年邁的菲爾·弗勞爾和菲爾的子女,奧古斯特的孫子、曾孫和玄孫。她非常想念她的克勞德姑婆,因為姑婆一定能以簡潔扼要、不容爭辯的方式說出這些話。黛莉·艾麗斯手托著腮,只是望著她微笑。艾麗斯的女兒平靜地做著針線,彷彿索菲剛才說的話都十分清晰,雖然聽在索菲自己耳里彷彿胡言亂語。她母親充滿智慧地點頭,但她也可能聽錯了。而周遭親戚的臉孔則是有的睿智、有的愚蠢,有的明亮、有的陰沉,有的變了、有的沒變。
「我能說的都說了。」索菲無助地說,「萊拉克說的就這麼多:總共有五十二個,日子是仲夏那天,這房子就是一扇門,一直以來都是。還有,據我所知,那副紙牌和它們表達的訊息,也就是那隻狗、那條河等等的,其實是一張地圖。所以呢,我們現在只要想出下一步就好。」
他們確實開始動腦筋,但當中很多人平常都不怎麼習慣用腦。很多人雖然用手撐額,或把兩手指尖碰在一起開始思考,但他們其實都不知不覺做起各種瘋狂或平凡的臆測,不然就是陷入回憶,開始神遊太虛或胡思亂想,沉浸在自己的新舊痛苦中,揣測這趟旅程會帶來什麼結果。再不然就是陷入沉思、再三咀嚼自己熟悉的個性,或細數古老的恐懼或忠告、回憶著往日情懷或安慰。也可能這些都不是。
「說不定很容易。」索菲狂亂地說。「這是有可能的。只要踏出一步!但也可能很難。也許,」她說,「沒錯,也許方法不止一種,並不是每個人都要用同一種方法,但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你們每個人都要努力想,發揮想像力。」
他們試著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