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出故事有多愚蠢、行徑有多荒唐、
不同時代的名稱與禮節有多混淆、那些人生事件有多麼不容置信,
就是把批評浪費在毋庸置疑的愚蠢以及明顯得不勞費心尋找、
粗俗得不值為之惱怒的瑕疵上。
——瓊生評莎士比亞之《辛白林》
索菲也一樣早早上了床,卻不是去睡覺。
她穿著一件老舊的睡衣外套,外面再套一件線衫,緊緊縮在床頭桌上的蠟燭旁邊,只從被窩裡伸出兩根手指翻閱一部古老三部曲小說的第二部。蠟燭快燒盡時,她就從桌子抽屜里取出另一根點燃,插到燭台上,嘆口氣,翻到下一頁。她離最後那場婚禮還很遠很遠,現在那份遺囑才剛被藏進舊柜子里,主教的女兒正想著舞會的事。索菲的房門開了,一個孩子走進來。
她只穿著一件藍洋裝,沒有袖子也沒有腰帶。她從門口踏進一步,手還放在門把上,臉上掛著微笑,像個坐擁天大秘密的孩子,不確定這秘密會讓面前的大人高興還是生氣。好半晌她就只是站在門邊,在燭光下散發著微光,縮著下巴、抬著眼看著僵在床上的索菲。
然後她說:「你好,索菲。」
她的模樣跟索菲想像中一模一樣,剛好就是索菲無法繼續想像她模樣的那個年紀。一陣風從門口吹進來,吹得燭光搖曳不已,在孩子身上灑下奇怪的影子,因此有那麼一刻,索菲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這麼害怕過、從來沒有過這麼詭異的感覺,但這卻不是鬼魅。當孩子轉過身去關上那道厚重的門,索菲就看出了這點。鬼是不會關門的。
她兩手交握在背後,緩緩朝床邊走來,臉上依舊是那抹神秘的微笑。她對索菲說:「你猜得到我的名字嗎?」
不知為何,比起光是站在那兒,她開口說話反而更讓索菲難以接受。索菲第一次體悟到什麼叫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耳朵告訴她這孩子對她說了話,索菲卻不相信,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彷彿是在跟她自己的一部分說話:那個部分突然莫名其妙地脫離了她,然後轉過來面對她、問她問題。
孩子輕笑了一聲,玩得很開心。「你猜不到,」她說,「要不要來點暗示?」
暗示!這不是鬼魂也不是夢境,因為索菲很清醒。但也鐵定不是她女兒,因為她女兒二十五年前就被帶走了,而眼前這人卻是個孩子。但索菲當然知道她的名字。她用雙手掩著臉,隔著指縫低聲說:「萊拉克。」
萊拉克看起來有點失望。「沒錯,」她說,「你怎麼知道的?」
索菲笑了,但也像是在哭,也可能是又哭又笑。「萊拉克。」她說。
萊拉克笑了,準備爬到母親床上,因此索菲不得不伸手幫忙:她抓住萊拉克的手臂,滿心疑惑,害怕自己身上產生觸感,而若真如此,那麼——那麼什麼?但眼前的萊拉克是真實又涼爽的血肉之軀,她手指圈住的確實是個孩童的手腕。她使儘力氣拉起萊拉克沉甸甸的體重,萊拉克的膝蓋壓上床墊、讓床震動了一下,因此索菲的每一種感官都很肯定:萊拉克已經回到她面前。
「好吧,」萊拉克說,以一個快速的動作把蓋住眼睛的金髮撥開,「你沒有嚇一跳嗎?」她看著索菲驚恐的臉。「你不跟我打招呼或親我一下嗎?」
「萊拉克。」索菲只是又說了一次她的名字。因為這麼多年來,有一件事是索菲始終不敢去想的:眼前這個畫面她從來都不敢想像,因此她毫無準備。假若她曾允許自己去想像這一刻、想像這個孩子,那麼她所想的一定跟現在一模一樣。但由於她從來不曾去想像,因此她措手不及、心亂如麻。
「你應該要說,」萊拉克指導索菲(要記住全部台詞並不容易,但她應該沒說錯),「你應該說:『你好,萊拉克,真是嚇了我一跳。』因為你打從我還是嬰兒時就沒看過我了。然後我會說:『我從很遠的地方來,為的是告訴你這個。』然後你就聽我說,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先說我被偷走後你有多麼想念我,然後我們就抱一下。」她張開雙臂,做出臉上一亮的樣子,用狂喜的表情來暗示索菲,於是索菲也只能張開雙臂,嘗試地慢慢抱住萊拉克(此時她已不再害怕,只是面對這麼不可能的事,她還是深感害羞)。
「你要說:『真是嚇了我一跳。』」萊拉克在她耳邊提醒她。
萊拉克身上散發著雪、泥土和她自己的味道。「真是嚇了我一跳。」索菲開口,但卻無法說下去,因為她已因悲傷與驚奇而一陣哽咽,這些年來她被剝奪的一切與她所摒棄的一切都隨著淚水湧上心頭。索菲哭了,這反而嚇到了萊拉克,因此她想退開去,但索菲一直抱著她,因此萊拉克只好輕拍她的背安慰她。
「是的,」她對母親說,「是的,我回來了。我走了很遠的路,一段很遠很遠的路。」
她也許真的走了很長很長的路,但不管是不是事實,她都記得很清楚:自己必須這麼說才行。但她卻不記得有什麼漫長的旅程,因此她要不就是夢遊走到快抵達了才醒來,要不就是這場旅程根本就很短……
「夢遊?」索菲問。
「我一直在睡覺,」萊拉克說,「睡了好久。我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這麼久。睡得甚至比那些熊還久。噢,自從我叫醒你那天以來,我就一直在睡覺。你記得嗎?」
「不記得。」索菲說。
「有一天,」萊拉克說,「我偷走了你的睡眠。我大喊:『醒來呀!』還拉了你的頭髮。」
「偷走了我的睡眠?」
「因為我需要它。真對不起。」她愉快地說。
「那天嗎?」索菲說,心想:真奇怪,明明這麼老了、塞了這麼多回憶,人生卻還前後倒置,像個孩子……那天。從那天以後,她還曾睡過嗎?
「我從那天就開始睡了,」萊拉克說,「接著我就來了這裡。」
「這裡。從哪裡來?」
「從那裡呀。從睡眠中來。總之呢……」
總之她從世上最長的夢境中醒來,忘記了全部或將近全部,發現自己走在一條黃昏時分的黑暗道路上,兩側都是白雪覆蓋的寂靜田野,天空依然寒冷,呈現粉紅色與藍色。她眼前有一項任務得完成,入睡前她就已經準備好了,而即使睡了這麼久,她還是沒忘記這件事。一切都很清楚。因此萊拉克並不困惑。畢竟在她的成長過程里,這種事遇得夠多了:突然發現自己置身某種古怪情境,從一場魔咒進入另一場魔咒,就像一個沉睡的孩子被人從床上抱到了一場慶祝會上,醒過來眨著眼睛目瞪口呆,但卻安然接受一切,因為抱著他的是他所熟悉的手。因此她一步步前進,看見一隻烏鴉、爬上一座山丘、看見最後一絲夕陽消失,看著天空的粉紅色愈來愈深、積雪變成藍色。直到這個時候,當她走下山坡,她才開始猜測自己究竟身在何處、還有多遠的路要走。
山坡下有一棟小屋,周圍全是茂密的小型常綠樹,窗子里透出黃色的燈光,照在深藍的暮色中。萊拉克推開籬笆上小小的白色大門(此時屋內傳來一陣鈴鐺聲),沿著小徑走上去。一尊多年來都立在那裡的小矮人頭像凝望著積雪的草坪,高高的帽子因為堆了一層雪而變成兩倍高。
「是朱尼珀一家人。」索菲說。
「什麼?」
「是朱尼珀家,」索菲說,「那是他們的小屋。」
那兒有個很老很老的老婆婆,是萊拉克看過最老的(只有昂德希爾太太和她的女兒們除外)。她打開門,舉起一盞燈,用微弱蒼老的聲音說:「是敵是友?噢,我的天哪。」因為她發現面前的小徑上站著一個幾乎全身赤裸的小孩,沒穿鞋也沒戴帽子。
瑪格麗特·朱尼珀沒做出什麼蠢事。她只是打開門看萊拉克要不要進來,而萊拉克考慮半晌後決定進屋,因此她走進門,穿過小小的前廳、踏過那張小地毯、行經那個放滿裝飾品的柜子(很久沒人撣灰塵了,因為瑪吉怕自己這把年紀會弄破東西,反正她也已經看不到灰塵了),然後穿過拱門進入客廳,火爐里有一團火在燃燒。瑪吉提著燈籠跟上來,走到門口卻又遲疑要不要進去。她看著那孩子在原本屬於傑夫的楓木椅上坐下,把手平放在寬扁的扶手上,彷彿很滿意或覺得很有趣。接著她抬頭看著瑪吉。
「可不可以請教您,」她說,「這是不是前往艾基伍德的路?」
「沒錯。」瑪吉說。被問了這個問題,不知怎的,她並不意外。
「哦,」萊拉克說,「我必須送個訊息到那裡。」她對著火爐舉起手腳,但她似乎不真的覺得冷,對此瑪吉也不感到奇怪。「還有多遠?」
「幾個小時。」瑪吉說。
「噢。到底是幾個嘛。」
「我從來沒步行去過。」瑪吉說。
「哦。好吧,我走路很快。」她跳起來,詢問地指了指某個方向,瑪吉搖頭表示不對,於是萊拉克笑了,又指向相反方向。瑪吉點頭表示沒錯。她再次讓路給萊拉克通過,然後跟著她來到門邊。
「謝謝你。」萊拉克手按在門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