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起話來就像個玫瑰十字會員,
除了妖精什麼也不愛,卻不相信妖精的存在,
但又因為世上沒有妖精而跟整個世界過不去。
——皮科克,《噩夢修道院》
「不,我現在明白了。」奧伯龍在樹林里平靜地說,道理其實真的很簡單,「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明白,但現在我懂了。你不可能『留住』別人,不可能『擁有』他們。我的意思是這很自然,真的是個自然的過程。相遇、相愛、分手。人生還是會繼續下去。從來都沒理由期望她始終如一。我是指『永浴愛河』,你知道吧。」字裡行間滿是史墨基那種代表懷疑的引號,而且是加強語氣。「我已經沒有怨恨。我沒辦法恨她。」
「你有怨恨,」鱒魚爺爺說,「而且你根本不懂。」
他黎明就出門了。自從成為酒鬼以來,他每天清晨都會被那種又像乾渴又像需求的惱人感覺給弄醒。由於無法再次入睡,又不願繼續盯著這個房間看,他起床穿衣(雖是他的房間,但在這不溫柔的黎明時分卻顯得陌生而不熟悉)。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抵擋霧氣濃重的寒意。接著他穿過樹林,行經那座湖中小島,島上的白色涼亭下半部還籠罩在霧氣里。他繼續往上走,來到那座深邃黑暗的水塘前,一道瀑布帶著悅耳的水聲注入塘里。好了,他已經遵照母親的指示完成任務,雖然他什麼也不相信,或者說他試著什麼都不要相信。但不管相不相信,他畢竟是巴納柏家族的人,母親也是德林克沃特家的人,因此他的外曾祖父沒拒絕他的召喚。它就算想拒絕也不可能。
「好吧,雖是這樣,但我還是很想跟她解釋,」奧伯龍說,「告訴她……總之就是告訴她,說我不介意。說我對她的抉擇感到『尊敬』。所以我想,你若知道她在哪兒,就算只是大概的方位……」
「我不知道。」鱒魚爺爺說。
奧伯龍坐在水潭邊往後靠去。他在這兒做什麼?倘若連他唯一想知道的一件事(雖然這是所有事情當中他最不該繼續追問的一件)都問不出來,那他何必來此?況且這件事怎麼可能是他活該呢?「我不懂的是,」最後他終於說道,「為什麼我非得繼續這樣小題大做。我的意思是,天涯何處無芳草?她跑了,我找不到她,但我為什麼這麼放不下?我為什麼一再捏造她的存在?這些幽靈鬼魅……」
「哦,這個嘛,」鱒魚說,「不是你的錯。那些幽靈是他們的傑作。」
「他們的傑作?」
「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鱒魚爺爺說,「但沒錯,是他們的傑作。只是為了吊你胃口、引誘你,別擔心這些。」
「別擔心?」
「讓它們走就對了。以後還會有更多。讓它們走就對了。別告訴他們我跟你說這些。」
「他們的傑作,」奧伯龍說,「為什麼?」
「噢,這個嘛,」鱒魚爺爺警覺地說,「為什麼,噢,為什麼……」
「好啦,」奧伯龍說,「好啦,你看吧?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嗎?」他是個無辜的受害者,眼中泛起了淚光。「好啦,讓他們去死,」他說,「都是些幻覺。我才不在乎。會過去的。管他們是不是鬼。他們愛怎樣就怎樣吧。反正不會永遠這樣。」那是最悲哀的一件事,可悲但卻真實。他顫抖地嘆了口氣。「這很正常,」他說,「不會永遠這樣的。不可能。」
「可能,」鱒魚爺爺說,「而且可以的。」
「不,」奧伯龍說,「不,你有時會『以為』它會永遠這樣下去。但它是會過去的。例如愛情好了。你以為它是這麼完整又永久的東西。這麼龐大、這麼——這麼不受你控制。擁有自己的重量。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
「但實則不然。愛情也只是個幻象。我不必聽命於它,它自己就會凋零了。畢竟當它結束時,你連它是什麼樣子都記不得。」這就是他在他的小小公園裡所學到的事:把他破碎的心像個破掉的杯子一樣丟棄是可行(甚至是明智)之舉。反正誰需要它?「愛情:這完全是『個人』的事。我的意思是,我的愛情跟她完全無關——跟『真正』的她無關。就只是『我』的感覺而已。我以為這會讓我跟她產生關聯。但實則不然。那是神話,一種我自己創造的神話,一段我跟她的神話。愛情是個神話。」
「愛情是個神話,」鱒魚爺爺說,「就像夏天。」
「什麼?」
「在冬天,」鱒魚爺爺說,「夏天就是個神話。一種消息、一種傳說。不應該相信。懂了嗎?愛情是神話。夏天也是神話。」
奧伯龍抬頭看著水潭上方彎曲糾結的樹木。上萬根樹枝紛紛吐出嫩葉。他發現這番話的意思就是他根本沒靠著記憶術在那座小公園裡完成任何事,他還是停留在原點,他的重擔絲毫沒有減輕,永遠無法解除。不可能吧。他真的有可能永遠愛她、永遠困在她的屋子裡、永世不得超生嗎?
「在夏天,」他說,「冬天就是個神話……」
「是的。」鱒魚說。
「一種消息、一種傳說,不該相信。」
「是的。」
他愛過她,而她離開了他,沒有理由,連聲再見也沒說。倘若他愛她直到永遠,倘若愛情不死,那麼她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離開他,每次都沒有理由、每次都不告而別。而他將會在這些永恆的光明與黑暗之間不斷被消磨殆盡。不可能是這樣吧。
「永遠,」他說,「不會的。」
「永遠,」他外曾祖父說,「就是會。」
是這樣沒錯。他淚眼迷濛、驚恐無比地意識到自己什麼也沒驅除,一秒也沒有、一眼也沒有,什麼都沒有。不,透過記憶術,他就只是把他跟西爾維相處的每一刻都琢磨得更加細緻光亮,再也不可能奉還了。夏天到了,而靜謐的秋天與墳墓般死寂的冬天都是神話,毫無幫助。
「不是你的錯。」鱒魚爺爺說。
「我真得說,」奧伯龍用外套袖子擦去眼淚和鼻涕,「你的安慰還真沒效。」
鱒魚什麼也沒回答,它本來就不奢望他會說謝謝。
「你不知道她在哪裡,也不知道我為何必須遭受這種對待,也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接著你又告訴我這不會過去。」他吸吸鼻子,「說不是我的錯。還真是幫了大忙啊。」
雙方沉默了良久。鱒魚的白色身影閃爍不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和他的悲傷。「好啦,」最後它終於開口,「你會從中獲得一份禮物。」
「禮物,什麼禮物?」
「呃,我不知道,不大清楚。但我很肯定有份禮物。任何付出都是有回報的。」
「哦。」奧伯龍可以感受到這條魚正努力表示善意,「好吧,謝了。不管它是什麼。」
「不關我的事。」鱒魚爺爺說。奧伯龍瞪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倘若他有張網子呢。鱒魚爺爺微微下沉,說:「好吧,聽著。」但之後就沒再說話了,只是緩緩潛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奧伯龍站起來。晨霧已經散去、陽光炙熱、鳥兒瘋狂地唱著歌——一切都符合他們的期待。他穿過這片歡愉沿著溪流走下去,再沿著小徑踏上牧野。樹林後方的房子在晨光中呈現一片粉彩,似乎才剛睜開眼睛。他跌跌撞撞地越過牧野,是滿眼春色中的一個黑點,膝蓋以下都被露水沾濕了。這件事可以是永久的,而且將會是永久的。傍晚有一班巴士可以搭,繞行一段路之後就能轉接一班往南的巴士,搭上第二班巴士就可以沿著灰色的公路穿越愈來愈密集的郊區,抵達那座寬闊的橋或那座貼有瓷磚的隧道,然後轉上那些可怕的街道,沿著古老的公交車路線蜿蜒穿過烏煙瘴氣、滿是悲慘人生的市井,來到大城裡的老秩序農場與摺疊式卧房,不管西爾維在不在那裡。他停下腳步。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根乾枯的木棍,正是故事裡教皇交給騎士的那根乾枯的木棍:騎士因為愛上維納斯而沾染了罪惡,必須等到這根木棍開出花朵,他才能獲得救贖。而奧伯龍覺得自己永遠開不出花朵。
在鱒魚爺爺的水塘里,春天也已經降臨,讓它的秘密洞穴周圍長滿了柔軟的水草,昆蟲也已蛻變成熟。它懷疑那男孩是否真會得到什麼禮物。八成不會。若非逼不得已,他們是不送禮的。但那男孩是這麼悲傷,對他撒個小謊不會有害吧?好讓他提起精神。過了這麼多年,鱒魚爺爺的靈魂里早已沒有溫情,但現在畢竟是春天,而這男孩終究是他的血親,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總之,它希望若真有什麼禮物,都不會給這男孩帶來太大的痛苦。
「當然,我一直都知道他們的存在,」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告訴紅鬍子腓特烈皇帝,「在我研究的實習或實驗階段,他們向來是個干擾。一些元靈。我的實驗似乎會吸引他們,就像水蜜桃總是會莫名其妙引來一堆果蠅,或是到森林裡散步總會引來山雀。有時連我在通往密室的樓梯上上下下之際——我都在密室里用玻璃和鏡子工作,你知道吧——都會有一大群圍在我腳邊或我的頭周圍。真是煩人。你永遠無法確定他們是不是影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