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記憶之術 Ⅲ

因為你,我鄙視大城,

因此我轉身:他方亦有天地。

——科里奧蘭納斯

霍克斯奎爾高馬力的火狐車以逼近破紀錄的速度將她載回了大城,但(從她的手錶看來)可能還是有點遲了。儘管她現在已經掌握有關羅素·艾根布里克之謎的所有關鍵,但查出這些東西卻花了比她預期更久的時間。

往北行駛時,她一路上都在計畫該怎麼對瓦奧萊特·布蘭波的繼承人自我介紹(究竟是要自稱古物研究者、收藏家還是秘教信徒)才能誘使他們把紙牌拿給她看。但要不是那副紙牌早已算到她出現,她鐵定不可能摸到它們(索菲立刻就知道她是誰,或者很快就認出她來)。後來證實她竟然也是瓦奧萊特·布蘭波後代的遠房表親,這點對她很有利,而正如霍克斯奎爾對這場巧合大感興趣,那古怪的一家人也為此又驚又喜。即便如此,當她和索菲細細鑽研那副紙牌時,日子還是一天天飛快流逝。她又花了幾天研究《鄉間宅邸建築》最終版,他們一家子似乎沒有人熟悉這本書的古怪內容。儘管在她的仔細鑽研下,整個故事(至少是至今發生的部分)已如抽絲剝繭般愈來愈清楚,但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人還是準備跟羅素·艾根布里克進行那場決定命運的會談,而霍克斯奎爾也尚未決定自己要選擇哪一邊、不清楚自己要走哪條路。

但現在已經清楚了。時間之子的孩子:有誰會料到?愚者加上表親;旅人加上主人。最小的大牌!她露出陰鬱的微笑,繞過艾根布里克下榻的帝國飯店,最後打算動用一個符咒,這是她極少採取的做法。

她把火狐車開進飯店偌大的地下停車場。所有的進出口和電梯旁都有武裝警衛和隨從在巡邏。她發現自己排列在一陣車龍里等著進行安檢。她熄掉引擎,從手套盒裡取出一個摩洛哥皮革信封,再從信封里拿出一小塊白色的骨頭。這塊骨頭是黑婆給的,霍克斯奎爾過去曾經對這位「靈媒」有過大恩。黑婆在她廉價公寓的廚房裡把一隻純種黑貓活活扔進沸水裡,從中取得了這塊骨頭。可能是個腳趾骨,也可能是上顎骨的一部分,黑婆不知道。她可是在鏡子前做了一整天試驗,小心翼翼把骨骼從那散發惡臭的屍骸里取出來、一塊接一塊放進嘴裡試,最後才找到能讓她的影像從鏡子里消失的這塊骨頭。就是這塊。霍克斯奎爾向來覺得巫術很粗俗,尤其是這種巫術之殘忍更是令人厭惡。她自己是不相信一隻純種黑貓身上的上千塊骨頭裡有哪一塊可以讓人隱形,但黑婆說不管她相不相信,這塊骨頭都能奏效。她現在倒是很高興擁有這個禮物。她四下張望,那些隨從還沒注意到她的車。因此她特意地把鑰匙留在鎖孔里,帶著噁心的表情把那塊骨頭放進嘴裡,就這樣隱形了。

她費了一番功夫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車上下來,但那些隨從和警衛對於電梯門自動打開又關上倒是不以為意(畢竟無人電梯本就難以掌控)。霍克斯奎爾走進大廳,小心翼翼地不去撞到那些看得見的人。那些板著臉孔、穿著雨衣的男子沿著牆邊站立,再不然就是坐在大廳的扶手椅上假裝看報紙,但他們什麼人也沒騙倒,且除了霍克斯奎爾,也沒有任何人能騙過他們。就在這一刻,他們接到暗號、開始改變駐守位置,就像棋盤上的棋子。在走卒的引領下,一大票人從迅速轉動的旋轉門走了進來。還真是分秒不差,霍克斯奎爾心想,因為此刻走進大廳的正是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的人。他們跟一般人不同,走進這種場所時不會好奇地左顧右盼,只是更加強調主權似的稍稍散開,雙眼始終直視正前方,眼中只有未來,沒有當下這些瞬間即逝的形體。每個人腋下都夾著一個手套般柔軟的公文包,頭上都戴著引人注目的霍姆堡式氈帽,這種帽子早就過時,只有戴在他們這種身份的人頭上才不會顯得可笑。

他們分別進入兩台電梯,由身份地位最高的人為其他人開著門,古老的男性禮儀是這麼規定的。霍克斯奎爾溜進了人較少的那台電梯。

「十三樓?」

「十三樓。」

有人用食指用力按下十三樓的鍵。另一人看了看手錶。電梯穩穩上升。他們沒什麼話好說,因為他們的計畫已經擬定,而他們也很清楚隔牆有耳。霍克斯奎爾依然緊緊貼著門板,面對著他們面無表情的臉。門開了,她利落地溜了出去,千鈞一髮,因為門外立刻有人伸出手去跟俱樂部的人握手。

「講師馬上到。」

「請在這個房間等候。」

「可以幫你們點些什麼嗎?講師剛才叫了咖啡。」

一些態度警戒的西裝男子帶領他們朝左邊走去。每扇門前面都站著一兩個穿著彩色襯衫的年輕人,雙手交握在背後,呈現一種並不輕鬆的稍息姿態。至少他有所警惕,霍克斯奎爾心想。一個身穿紅外套的服務生從另一台電梯出來,手上捧著一個大盤子,上面只放了一小杯咖啡。他朝右邊走去,因此霍克斯奎爾跟上他。他獲准穿過雙門、從警衛身旁走過,霍克斯奎爾則緊跟著他進入。他來到一扇沒有任何記號的門前,敲了敲門,打開門進房。霍克斯奎爾在他回頭關門時伸出一隻隱形的腳擋住門板,隨即跟著溜進去。

那是一間不帶個人色彩的客廳,可以從寬敞的窗戶俯瞰高樓林立的城市。服務生低聲咕噥著從霍克斯奎爾身旁走過,離開房間。正當霍克斯奎爾把骨頭從嘴裡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收好時,另一端的門開了,羅素·艾根布里克打著哈欠走出來,身上是一件綉著祥龍圖案的黑色絲綢睡袍。他鼻子上頂著一副霍克斯奎爾從沒看過的小小半框眼鏡。

他原本以為房內沒人,因此看見她時嚇了一跳。

「是你?」他說。

霍克斯奎爾不甚優美地單膝跪下(她不記得自己曾做過這種事),深深行了個禮,說:「我是陛下您卑微的僕人。」

「起來,」艾根布里克說,「誰放你進來的?」

「一隻黑貓。」霍克斯奎爾說著站了起來,「這不重要。我們時間不多了。」

「我不跟記者談話。」

「不好意思,」霍克斯奎爾說,「那身份是假的。我不是記者。」

「我就知道!」他得意地說。他摘掉眼鏡,彷彿這才突然想起自己戴著眼鏡。他走向那張仿冒的路易十四書桌,準備按下對講機。

「等等,」霍克斯奎爾說,「告訴我,睡了八百年,你想讓你的努力功虧一簣嗎?」

他緩緩轉過來看著她。

「不要忘了,」霍克斯奎爾繼續道,「你曾在某個教皇面前卑躬屈膝,被迫幫他拉馬鐙、跟在他的馬旁邊跑。」

艾根布里克的臉漲得通紅,變成一種跟他的鬍子不同的鮮紅色。他用一雙鷹眼憤憤地瞪著霍克斯奎爾。「你是誰?」他問。

「這一刻,」霍克斯奎爾說著指了指總統套房另一端,「那些等著你的人正打算讓你遭受一模一樣的屈辱。只是手法比較高明,你永遠不會發現自己被佔了便宜。我指的是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還是說他們用了其他頭銜來對你自我介紹?」

「胡說八道,」艾根布里克說,「我從沒聽過這什麼俱樂部的。」但他眼中出現一片陰霾。也許在某個地方、某個時間點,曾有人警告過他……「還有你提到那個教皇是什麼意思?那位迷人的紳士我從來沒見過。」他避開她的目光,拿起那一小杯咖啡一飲而盡。

但她成功了,她看得出來。他若沒按鈴叫警衛來把她扔出去,他就會聽她說。「他們是不是承諾讓你擔任高官?」她問。

「最高的地位。」沉默良久之後他終於說道,凝望著窗外。

「你也許會有興趣知道,這些紳士多年來都僱用我為他們進行各種任務。我應該很清楚他們。是總統之位嗎?」

他沉默不語。這就代表是。

「總統之位。」霍克斯奎爾說,「已經不再是職位,而是一個虛位。一個不錯的虛位,但就只是虛位而已。你必須拒絕。禮貌地拒絕。任何阿諛利誘也都要拒絕。我稍後再解釋你的下一步……」

他轉過來瞪著她。「你怎麼知道這些事?」他說,「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霍克斯奎爾毫不退縮地瞪回去,用她最得意的巫師風範說:「我知道的事可多了。」

對講機響起。艾根布里克走了過去,一根手指輕壓嘴唇,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一大堆按鈕,接著按下其中一個。沒反應。他又按了另一個,於是一個略帶嘈雜的聲音說道:「一切就緒,先生。」

「好,」艾根布里克說,「馬上來。」他放開按鈕,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沒傳出去,於是又按了另一個鍵,再重複說一次。他轉向霍克斯奎爾。「不管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發現的,」他說,「你顯然不是全盤皆知。是這樣的,」他繼續說道,臉上是個大大的微笑,眼睛看著上方,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我出現在紙牌里。我不管遭遇什麼事,都不可能改變老早以前就已經寫好的命運。我受到了庇佑。這一切都是命定的。」

「陛下,」霍克斯奎爾說,「我可能沒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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