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人認為宗教里並沒有足夠的不可能來讓信仰變得活躍。
——托馬斯·布朗爵士
迅捷信使服務公司小小的辦公室呈現這副光景:一座像是做隔板用的檯子,調度員坐在後面,嚼著沒點燃的雪茄,操作那台全世界最古老的電話交換機,不時對著耳麥組大喊:「迅捷服務您好。」此外還有一排灰色的金屬摺疊椅,當下沒出勤的信差都坐在那兒,有些像沒插電的機器一樣了無生氣,有些(例如弗雷德·薩維奇和西爾維)正在交談。遠處有一個掛滿鏈條的檯子,上面放著一台巨大的古老電視機,隨時都開著(西爾維沒出勤時都在這兒補看《他方世界》)。有一些裝滿沙子和煙屁股的瓮,一個冰裂花紋的咖啡色時鐘,後面還有一間辦公室,裡面坐著老闆和他的秘書,偶爾還會出現一兩個充滿熱忱但看起來不大健康的推銷員。此外還有一扇裝了鐵條的金屬門,沒有窗戶。
西爾維不大喜歡待在這裡。這些光禿禿、點著日光燈、毫不溫馨的簡陋房間會令她想起太多小時候待過的地方:公立醫院和療養院的等候室、福利局辦公室、警察局。在這些地方,穿著破舊衣服的人來來去去,每一張面孔都會被其他面孔取代。幸運的是她不必在這間辦公室待上很久,因為迅捷信使服務跟往常一樣忙碌無比。她穿著工作靴和運動衫(她告訴奧伯龍說這樣穿很像那種白痴少女,但很可愛),一踏上春寒料峭的街道就開始趕時間了,驕傲地在人群中、時髦的辦公室和形形色色的秘書間穿梭(有的既嚴厲又傲慢但卻彬彬有禮,有些很邋遢,有些則很和善)。「迅捷信差!」她對他們大叫,毫不浪費時間,「請在這兒簽名。」旋即離去,電梯里不是擠滿了輕聲細語、西裝筆挺、正要去吃飯的男子,就是大聲喧嘩、互相拍背、用完餐正要回來的人。雖然她始終不像弗雷德·薩維奇那麼熟悉城中區(每個地下入口、每條通道、每種捷徑他都知道),但她確實已有了概念,也找到了一些捷徑,可以帶著一種她引以為傲的精確度左轉右轉、上上下下。
五月初的某一天,早上就下起了雨(坐在她旁邊的弗雷德·薩維奇戴了一頂包了塑料膜的巨大軟呢帽)。她焦躁不安地坐在椅緣,一雙腿蹺過來又蹺過去,一邊看《他方世界》一邊等人叫她的名字。
「那個傢伙,」她解釋給弗雷德聽,「佯稱自己是那個小孩的爸爸,但小孩真正的爸爸是另外那個男的,他跟他老婆離婚,因為他愛上了把這小孩撞跛的那個女孩子,孩子就住在這男的蓋的房子里。」
「嗯哼。」弗雷德說。西爾維的眼睛始終盯著電視、一邊拉長耳朵注意聽,但弗雷德只是看著西爾維。
「就是他。」畫面上出現了一個頭髮油亮的男子,一邊喝咖啡一邊靜靜注視著一封別人的信。他端詳良久,似乎無法決定自己是否敢把它拆開。西爾維告訴弗雷德說他從四月底掙扎到現在。
「倘若劇本由我來寫,」她說,「劇情就會更熱鬧曲折。」
「我一點也不懷疑。」弗雷德說。此時調度員大喊:「西爾維!」
她一躍而起,眼睛卻沒離開屏幕。她接過調度員的單子,隨即往外走去。
「再見啦!」她對弗雷德和最後那張椅子上一個穿著外套、戴著帽子卻毫無反應的人說。
「會更加曲折是吧,嗯哼。」弗雷德說,還是只看著西爾維,「現在我可不懷疑了。」
取貨地點是一間飯店的豪華套房,位於一棟高聳的鋼骨玻璃大廈內。大廳裝飾成熱帶風格,附有一間英式牛排館,人們忙進忙出,但這不自然的歡樂卻藏不住底下那股冰冷的、甚至有點陰險的氣氛。她獨自搭乘一台鋪著厚地毯的電梯上樓,一路上都很安靜,只有擴音器傳出來的不知名音樂。電梯門在十三樓打開,結果西爾維當場嚇得哇哇大叫,因為面前就是一張羅素·艾根布里克的巨幅彩色照片,濃濃的眉毛下方是一對清澈的眼睛,臉頰上的紅鬍子幾乎快要一路長到眼睛旁邊,嘴巴則顯得睿智、嚴肅而和善。電梯里的無名音樂被收音機的聲音蓋過,是一首梅倫格舞曲。
她沿著套房奢華的走廊望下去。沒有任何秘書,只有四五個皮膚黝黑的波多黎各小夥子,一邊喝可樂一邊圍著一張巨大的黑檀木書桌跳舞。他們不是穿著某種軍便服就是套著鮮艷寬鬆的襯衫或多彩的夾克,這是艾根布里克軍團用來區分階級的服裝。「嗨,」她說,已經感到自在,「迅捷信使服務。」
「嘿,瞧瞧這信差。」
「哇……」
其中一個舞者踩著小步子朝她跑了過來,其他人則呵呵笑。西爾維跟他共舞了一小段,另一個人則打開對講機,一副很專業的樣子。「來了個信差。有事情吩咐嗎?」
「聽著,」西爾維說,「這個人——」她指了指那張巨幅肖像。「你們說他是誰呀?」
有些人笑了,有個人看起來很嚴肅,跳舞的那人則停下腳步,對西爾維的無知震驚不已。「哇,天啊,」他說,「噢,天啊……」
他才開始要說明(西爾維覺得他很帥,是肌肉結實的鄰家男孩型),他們背後的一扇雙扇門就突然推開。西爾維瞥見了擺著光亮傢具的巨大房間。裡面出來一個高大的白人男子,一頭金髮剪得很短。他迅速揮了一下手,要他們把收音機關掉。年輕人們紛紛自我收斂地站在一塊兒,姿態僵硬機警。金髮男子對西爾維揚起了下巴和眉毛,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
「迅捷信差。」
他幾乎有點無禮地端詳了她好一會兒。他比現場每個人都高了至少有五英寸,比西爾維當然就高出更多了。她交叉起雙臂,擺出一副「所以呢?」的姿態,直直地回瞪著他。他轉身回到房間里。
「他是有什麼問題啊?」她問大家,但他們似乎一個個噤若寒蟬。況且他馬上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形狀怪異的包裹,上面綁著一條西爾維好幾年沒看過的舊式紅白細繩,包裹上的字跡漂亮而古典得幾乎無法辨讀。總之,這在她送過的貨裡面算是比較怪異的。
「別耽擱了。」那男子說,西爾維覺得他似乎有種淡淡的口音。
「我才不會耽擱咧。」白痴。「請在這裡簽名。」金髮男子一看到她的冊子就往後退開,一副很嫌惡的樣子。他示意要其中一個男孩過來簽,隨即躲回房裡,把門關上。
「哇。」她對那個負責簽名的帥哥說,「你替他工作?」
大家都指手畫腳表現出厭惡、抗拒、屈從的樣子。那個黑人迅速來上一段模仿秀,其他人則發出誇張但無聲的大笑。「好吧。」西爾維發現送件的地址在城北,離辦公室有很長一段距離,「再見啦。」
剛才跳舞的人送她去坐電梯,趁機跟她多說幾句話。聽著,你若可以給我一個訊息我會很開心,沒有要給我的訊息呀,嘿,聽著,我想問你一件事,不,我很認真。又哈啦了一陣後,他在電梯門關上前擺了個滑稽的姿態(她是很想留下來,但這被她夾在腋下的包裹好像很緊急)。她獨自在電梯里跳了幾步舞,心中響起了其他音樂。她已經好久沒跳舞了。
她搭車前往郊區,雙手插在運動衫前面的口袋裡,那個古怪的包裹放在身邊。
她應該問問那些男孩他們認不認識布魯諾的。她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哥哥的消息了,她只知道他沒跟太太和母親住在一起。八成在某處給別人找麻煩……但那群男孩不是一夥的,他們只是不想遊手好閒所以找點事做而已。她想起小布魯諾:可憐的小傢伙。她曾立誓一星期至少要到牙買加去看他一次,把他從那些人身邊帶走一天。但她無法做到,她無法像先前想的那麼常去,上個月甚至因為太忙而一次都沒去。她又重新立誓,深知這種長期的疏忽會累積什麼傷害。她自己就曾深受其害,她母親也是,還有布魯諾,還有她別的侄子侄女。先是受到百般溺愛,然後又被扔著自生自滅:好個世代相傳。孩子。她又憑什麼認為自己有別於他們?但她還是對自己抱持信心。她也許會跟奧伯龍生小孩。有時她幻想中的孩子會懇求她把他們生下來,她幾乎看得到、聽得到他們,她不能永遠抗拒下去。奧伯龍的孩子。她不可能找到更好的老公了,他人這麼好,心地這麼善良,而且肯定是個熱門人選——但是,他卻常把她當小孩子。她有時確實就像小孩子。但一個小孩要怎麼當媽媽……每次他把她當小孩時,她就叫他爹爹叔叔。他會幫她擦眼淚。倘若她叫他幫她擦屁股,他恐怕也會擦……噢,這麼想真惡劣。
他們若白頭偕老會如何?會是怎樣一個狀況?兩個小老人,臉頰皺巴巴、眼睛眯著、頭髮花白,滿臉的歲月和情感。真好……她很想看看那棟大房子和裡面的一切。但他的家人……他母親身高將近六英尺呢,天殺的。她想像他們一家子巨人矗立在她面前俯視著她。喬治說他們人都很好,他曾不止一次在那棟房子里迷路。喬治其實是萊拉克的父親,但奧伯龍不知道這件事,而且喬治已經要她發誓保密。那個消失的孩子。究竟怎麼回事呢?喬治知道更多真相,但他卻不願意說。萬一奧伯龍也弄丟了她的孩子呢?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