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艾爾蒙的樹林里傳來樂音,
恨不得自己也在那裡。
——巴肯,《海因德·艾汀》
霍克斯奎爾一開始還無法確定自己施展技藝時究竟是墜入了地心、海底、火焰里還是空氣中。日後羅素·艾根布里克將會告訴她,說他睡覺時也常經歷相同的困惑,也許這四個地方、世界的四個角落都是他的藏身處。當然了,古老的傳言都說他在山上,但威特堡的戈弗雷 卻說不,他在海里。西西里島人認為他隱居埃特納火山內,而但丁則說他在天堂一帶,但(倘若恨意未消)他也可能會把他跟自己的孫子一起歸到地獄裡。
自從接下這個任務後,霍克斯奎爾就發現了很多事,但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她已開始對羅素·艾根布里克有了一些猜測,但卻幾乎無法把她的心得化成某種能讓吵橋棍棒與槍支俱樂部理解的形式。現在他們幾乎天天催促她針對這位講師的事做出決定。艾根布里克的力量和號召力已經大幅增長,再過一陣子恐怕就甭想不著痕迹地剷除他了(倘若必須剷除他的話)。再過不了多久,恐怕連剷除他都會變成不可能的事。他們提高了霍克斯奎爾的薪水,並且拐彎抹角地表示也許會另請高明。霍克斯奎爾完全不予理會。她又不是在偷懶,她現在幾乎所有清醒的時刻和很多睡眠中的時間都在追蹤每一個自稱是羅素·艾根布里克的人或物,像個不得安息的鬼魂般在她自己的記憶之屋裡到處遊盪,追著一片片飄忽不定的證據愈陷愈深,有時甚至會動用到一些她不大想使用的力量,結果發現自己置身一些完全陌生的地點。
此刻她發現自己置身一道樓梯的頂端。
她究竟是剛爬上去還是正要下來,她後來也記不得了,但那段樓梯很長。頂端是一個房間。鑲有銅釘的寬闊門板敞開著。門前原本擋著一塊巨石,而從地上塵埃的痕迹判斷,石頭應該不久前才被搬開。她在房裡隱約看見一張長長的宴會桌,翻倒的杯子和凌亂的椅子上都覆蓋著一層歲月悠久的塵埃,房裡飄出一股髒亂卧室的氣味,但裡頭空無一人。
她正要步入那扇破敗的門進行調查,卻發現石頭上坐著一個身穿白衣的身影,嬌小美麗,頭上罩著一張金色的髮網,正用一把小刀修剪指甲。由於不知道該跟這人說哪一種語言,霍克斯奎爾揚起眉毛,指了指房間內部。
「他不在,」那人說,「他起來了。」
霍克斯奎爾考慮問對方一兩個問題,但還沒說出口就已經明白了這人不會回答她的問題,因為他(或她)只是那句話的象徵而已:他不在,他起來了。她轉過身繼續前進(樓梯、門、那個訊息和那位信差都慢慢從她意識里淡去,宛如流雲中曇花一現的形象),一邊思考自己可以在哪裡找到這一大堆新問題的答案,或逆推出她這一大堆新答案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很久以前,霍克斯奎爾就在她長長的大理石紋文件夾里寫過這樣一段話:「古老世界觀和新世界觀之間的差別在於:舊觀念里的世界是以時間為架構,但新觀念里的世界則是以空間為架構。
「透過新觀念來看待舊觀念,就會看見荒謬:從來不存在的海洋、據稱已經分崩離析然後又被重新建構起來的世界、一大堆找不到的樹、島嶼、山脈和漩渦。但古人並非方向感不佳的傻子,只是他們看見的並不是地球。當他們提及世界的四個角落,他們指的當然不是四個真實的地點,而是世上不斷重複的四種狀態,各以相同的時間間隔排列:夏至、冬至、春分、秋分。當他們提及七個球體時,他們指的不是太空里的七個球體(直到托勒密愚蠢地試圖將其呈現出來),他們指的是星星隨著時間過去所畫出來的軌跡:時間,那座遼闊的七層山脈,但丁筆下的罪人就是在那兒等待永恆。柏拉圖曾描述一條環繞大地的河流,若是從新觀念的角度去理解,它應是一半在空中、一半通過地心,但其實柏拉圖所指的是赫拉克里特斯那條不可能重複踏進去兩次的河流(時間)。只要在黑暗中搖晃一盞燈,就能在空氣里畫出一個明亮的圖案,只要持續一模一樣的動作,這個圖案就不會消失。同理,宇宙也是透過不斷重複來維持它的形狀:宇宙的主體就是時間。而我們該如何看待這個主體、如何操作它呢?不該用我們看待延伸、關係、色彩和形狀的方式來看它(那些特質都是空間性的)。也不是靠測量和探索。非也。應該要用我們看待持續、重複與變化的方式來看:透過記憶來看它。」
由於深知這點,霍克斯奎爾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神遊時,梳著灰色髮髻的腦袋和無力的四肢都沒改變位置,而是停留在大城裡她家房子頂樓的天體光學儀正中央那張柔軟的椅子上。她召來把她載走的飛天馬也不真的是只飛天馬,而是呈現在她頭頂上的那幅巨大星象圖,同時她也不是真的被「載走」。但這位真正的魔法師最偉大的技巧(也許是她唯一的技巧)就是領會這些區別但又不予區分,然後精準無誤地把時間轉換成空間。老鍊金術士們說的是事實:就這樣,就這麼簡單。
「走吧!」她一坐穩,記憶之手也握住了韁繩後,記憶之聲就這麼說了。他們騰空飛去,鼓動巨大的翅膀飛越時間。霍克斯奎爾一邊思考,他們就穿越一片又一片的時間汪洋,接著她的坐騎在她一聲令下毫不遲疑地猛然俯衝,讓她的記憶倒抽了一口氣。她降落的地點不是世界底下的南方天空就是清澈黑暗的南方水域,總之就是所有舊時代停留的地方:美麗的奧傑吉厄島 。
飛馬銀色的蹄踏上那片沙灘,接著它就低下了巨大的頭。它強健的翅膀原本如布幔般鼓漲著,如今也垂了下來、沙沙作響地拖在那永恆的草地上。它在那兒啃著青草恢複體力。霍克斯奎爾跳下馬,拍拍它巨大的頸項,低聲說她會回來,隨即循著沙灘上的一串腳印離去。這些腳印每一個都比她的身高還長,是黃金時代結束時留在這片沙灘上的,早已成了化石。天空平靜無風,但她踏進的那片巨大森林卻擁有自己的氣息,但也可能是「他」的氣息,是他永恆的睡眠里一陣陣悠長規律的吸氣、吐氣。
他佔滿了整座溪谷,她來到入口處就沒再前進。「父親。」她說,聲音打破了寂靜。年邁的巨雕拍著沉重的翅膀飛起,接著又昏昏欲睡地降落。「父親。」她又說了,山谷動了一下。灰色的巨岩是他的膝蓋,長長的灰色藤蔓是他的頭髮,緊緊攀住斷崖的粗壯樹根是他的手指。他睜開了乳灰色的眼睛,是顆發著微光的石頭,是她宇宙光學儀里的土星。他打了個哈欠:吸入的氣流如風暴般讓樹葉狂飛亂舞、吹動她的頭髮,而他吐氣時,口氣就像從一座無底山洞裡吹出來的陣陣陰風。
「女兒。」他說,聲音很像大地。
「很抱歉打擾你睡覺,父親,」她說,「但我有個問題,只有你知道答案。」
「那就問吧。」
「是不是快要有個新時代誕生了?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但好像真的是這樣。」
大家都知道:當這位遠古的父親被他的兒子推翻、放逐到這裡時,永恆的黃金時代就結束了。接著就有了時間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麻煩。少有人知的是那些年輕放縱的神為何會把這新玩意兒交給他們的父親去掌管(可能是他們對自己做出來的事感到害怕或羞愧)。他們的父親當時在奧傑吉厄島睡覺,什麼也不在乎,於是從此以後,所有流逝的歲月都像落葉一樣累積在這座島上。每當這個最老的神夢見革新或變化,動動沉重的四肢、咂咂嘴唇、抓抓岩石般的臀部肌肉時,一個新時代就誕生了,所有度量衡都會隨著躍動的宇宙重新設定,太陽也會在新的星座里誕生。
因此那些捉摸不定又詭計多端的年輕之神打算把這場災難怪到他們老父頭上。隨著時間過去,原本統治快樂永恆時代的克羅諾斯就變成了手持鐮刀與沙漏、老愛管閑事的柯羅諾斯,是編年史與鐘錶之父。只有他真正的兒女知道真相,還有一些認養的兒女,包括愛麗爾·霍克斯奎爾。
「是不是有個新時代要開啟了?」她又問了一次,「倘若是的話,那它還真是來早了。」
「新時代嗎,」時光之父用深沉無比的聲音說,「不。還要等很多很多年。」他伸手一拂,就有幾個堆積在他肩膀上的年代被他掃落。
「那麼,」霍克斯奎爾說,「羅素·艾根布里克又是誰,倘若他不是新時代的王?」
「羅素·艾根布里克?」
「那個紅鬍子男子。那個講師。那個地形。」
他又躺回去,身子底下的岩石隆隆作響。「他不是什麼新時代的王,」他說,「不過是個自大狂,一個入侵者。」
「入侵者?」
「他是他們的鬥士,所以他們才把他叫醒。」他乳灰色的眼睛又眯了起來,「沉睡了千年,好個幸運的傢伙。現在被叫起來面對衝突。」
「衝突?鬥士?」
「女兒啊,」他說,「你不知道戰爭爆發了嗎?」
戰爭……她一直都在尋找一個字眼,可以用來囊括跟羅素·艾根布里克有關的這一切混亂事實與異狀,還有他在世界各地隨機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