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黑森林 Ⅱ

超越了規則與藝術,是無比的幸福。

——彌爾頓

關於女兒們長大這件事,史墨基最開心的一點就是儘管她們離開了他,理由並不是因為厭惡或無聊,只是因為需要空間來容納她們愈來愈龐大飽滿的人生:她們還小時,她們的人生和牽掛(泰西的兔子和音樂、莉莉的鳥窩和男朋友、露西的困惑)可以全部裝進他的人生里,讓他的人生達到飽和狀態。接著當她們愈長愈大時,就擠不下了;她們需要空間,她們的牽掛愈來愈多,他必須再容下她們的戀人和孩子,因此除非他也擴張自己,否則根本容不下她們。他確實擴張了自己,所以他的人生也跟著她們愈來愈大。他覺得她們絲毫不曾遠離他,這點讓他很開心。但令他懊惱的也是同一件事:他被逼著不得不擴張,有時他會覺得已經超越了自己的個性所能承受的限度。

他有了孩子時,身為一個毫無特徵的人有一項很大的好處:孩子可以根據自己的脾性把他任意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和藹或嚴格、神秘或坦白、開朗或憂鬱。身為這種「萬用父親」是件很棒的事,什麼事他都知道。雖然無法證實,但他敢打賭大部分女孩告訴自己父親的秘密都沒有他女兒這麼多(不論嚴肅、可恥還是好笑)。但他的彈性終究有限度。隨著時光過去,他已無法再像從前那樣伸展,而且他的個性已經變得跟龍蝦愈來愈像、甩也甩不掉,所以當他不贊同或無法理解年輕人的做法時,他也愈來愈沒辦法不當一回事了。

也許這就是他跟小兒子奧伯龍之間主要的問題。在史墨基的記憶里,自己對這男孩最常有的感覺就是一種帶有挫折感的懊惱,而且對兩人之間那道神秘的鴻溝感到悲傷。每當他鼓起勇氣試圖了解自己的兒子在想什麼,奧伯龍就會擺出一種複雜但老練的神秘姿態,史墨基對此束手無策,甚至曾覺得無聊;另一方面,奧伯龍來找他時,史墨基也會忍不住裝出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標準父母姿態,因此奧伯龍很快就退縮了。隨著日子過去,這狀況只有愈來愈糟,因此當史墨基終於送他踏上那趟前往大城的古怪旅程時,他表面上雖然頻頻搖頭、百般不舍,但內心其實鬆了口氣。

說不定他們只要更常一起打球就好了。父子兩人在夏日午後一起出去,投投那箇舊球。雖然史墨基球技不佳,對這玩意兒也沒什麼興趣,但他知道奧伯龍向來愛打球。

這場無謂的白日夢令他發笑。無法理解自己的孩子時,他這種個性的人就是會想出這種事。但也可能是因為他發覺某種共同的接觸、某種平凡的舉動也許可以讓他們父子倆跨越隔閡。倘若他跟女兒們之間也有這麼大的鴻溝,他倒是從來不曾察覺,話說回來,那鴻溝未必不可能存在,只是以另一種怪異的樣貌呈現:每天都跟一個前一天才長大的父親一起長大。

他的女兒都沒有結婚,也似乎都沒有結婚的打算,但他已經有了兩個外孫,也就是莉莉的雙胞胎,泰西似乎也準備生下托尼·巴克的孩子。史墨基並不特別相信婚姻(但即使他的婚姻很奇怪,他還是無法想像自己沒結婚)。至於忠誠呢,他根本沒資格談。但他確實很煩惱他的子孫可能會變成沒有姓氏的人,而且倘若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有天會變得跟比賽用的馬匹一樣,只能用「某男跟某女所生」來描述。而且他總覺得女兒跟戀人上床時總是明目張胆得令人尷尬,已婚的人反而會乖乖掩飾這種害羞的事。或者應該說,他的個性迫使他這麼想。史墨基本身對她們的大膽狂放倒是抱持鼓勵的態度,而且毫不羞于欣賞她們的性感與美麗。畢竟都是大姑娘了。但……好啦,他只希望當他的個性開始作祟、逼得他開始發牢騷或拒絕到泰西和她男友同居的洞穴拜訪他們時,她們可以不要太介意。洞穴!他的孩子們似乎有種傾向,會把整個家族的歷史重現在自己的人生里。露西搜集草藥。莉莉會佔星,還在她寶寶脖子上掛珊瑚驅邪。奧伯龍背著一個背包去闖天下。泰西在她的洞穴里發現了火,而且還是在世界的電力似乎快要永遠耗盡的時候。念頭轉到這兒,他聽見鐘敲響一刻,猜想自己是不是該下樓去關掉發電機。

他打了個哈欠。書房裡只亮了一盞檯燈,那圈光暈讓他捨不得離開。他正在挑選教材,椅子邊放了一堆書。由於用了太多年,原本那些書已經變得不堪入目、無聊透頂了。另一個鐘敲了一響,但史墨基認為它不準。外頭的走廊上,一個熟悉的鬼影拿著蠟燭走過,是還沒就寢的索菲。

她走過去(史墨基看見牆上和傢具上的光線亮了又暗),然後又走回來。

「還沒睡?」她說,而他也在同一刻問了她同樣的話。

「真討厭。」她走進來。她穿著一件長長的白色睡衣,讓她看起來更像鬼。「我翻來覆去。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好像你的心智在睡覺,身體卻醒著(而且不願入睡),非得一直改變姿勢不可……」

「每次都讓你微微醒來……」

「沒錯,所以你的腦袋沒辦法沉下去真正入睡,但又不願意真的醒來,只是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夢,再不然就是重複某個夢的開頭,卻怎麼也不會繼續夢下去……」

「一次又一次重複排列同樣那堆鬼話,是吧,直到你不得不投降、爬起來……」

「沒錯沒錯!而你覺得你好像已經躺在那兒掙扎了好幾個小時,根本沒睡。是不是很討厭?」

「討厭死了。」看到索菲這個瞌睡王近幾年來竟然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失眠症患者,甚至比史墨基這個長年睡不安穩的人更加深知抓不到瞌睡蟲之苦,他竟然有種合情合理的感覺,但他永遠不會承認。「喝點熱可可吧,」他說,「還有熱牛奶,混一點白蘭地。然後睡前記得禱告。」這些建議他以前就都給過了。

她在他椅子旁蹲下,把頭放在他腿上,光著的腳丫子被睡衣蓋住。「我那時在想,」她說,「我是說我翻來覆去驚醒的時候,你知道吧?我那時就想:她一定很冷。」

「她?」他說。接著:「噢。」

「是不是很蠢?她若還活著,應該就不會冷。而倘若她——呃,沒有活著……」

「嗯哼。」當然了,還有一個萊拉克:他原本還志得意滿地想著自己有多了解自己的女兒、她們有多喜歡他,唯一令他頭痛的只有兒子奧伯龍。但他還有另外這個女兒,他的人生簡直比他所想的還奇怪,萊拉克就是其中神秘又悲傷的一面,但他有時會忘記。索菲倒是從來不曾忘記。

「你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裡嗎?」索菲說,「若干年前,我常想像她長大。我知道她愈來愈大了,我能感受到。我完全清楚她的模樣,也知道她更大以後會是什麼樣子。但接著我就感應不到了。她一直長到大概……九歲或十歲吧,我猜,接著我就沒辦法再想像她繼續長大了。」

史墨基沉默不語,只是輕撫索菲的頭。

「她今年應該二十二歲了。你想想。」

他想了想。二十二年前,他曾在太太面前發誓他會為小姨子的孩子負起全部責任。他的承諾並未因為孩子失蹤而改變,但他就少了這份責任。當他終於被告知萊拉克確實已經失蹤、得知假萊拉克的可怕事件時(索菲最初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尋找真正的萊拉克。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假萊拉克後來怎麼了:索菲離開了一天,而她回來時就沒有萊拉克了,真的假的都沒有。她跑去睡覺,有一朵雲從屋子升起,一份悲傷進駐。就這樣。他什麼也不能問。

不予追問是一門大藝術。他已經把這門藝術修鍊得爐火純青,簡直可以跟醫生的醫術或詩人的文采相比。傾聽、點頭、彷彿理解一切似的奉命行事;不予批評、不予建議,除非是為了表示關心才提出來的溫和至極的諫言。而且還要自己想辦法弄懂一切。他輕撫索菲的頭髮,不去試圖排遣她的悲哀。揣測她是如何懷抱著這樣的傷痛繼續度過人生,但始終不問。

好吧,說到這個,他另外三個女兒其實也跟這第四個女兒一樣神秘難解,只是他思考她們的事情時並不覺得痛苦。她們一個個難以捉摸、幽暗隱晦,他怎會生出這樣的女兒呢?還有他老婆也是,只是打從他們結了婚、度完蜜月以來,他就不再問她問題了,所以現在的她幾乎只和雲朵、石頭與玫瑰一樣神秘而已。話到此處,唯一一個他可以試著了解(然後批評、侵擾、研究)的就是他唯一的兒子了。

「你覺得為什麼會那樣?」索菲問。

「哪樣?」

「為什麼我沒辦法繼續想像她長大。」

「這個嘛,嗯哼,」史墨基說,「我不大清楚。」

她嘆了口氣,因此史墨基輕輕撫摸她的頭,整理她的絲絲鬈髮。它們永遠不會真的變成灰色,因為儘管金黃色已經淡去,看起來還是像一綹綹金髮。索菲不像那種老處女型的人物那樣始終保留著一種乾花似的美貌(話說回來,她也不是什麼處女),但她確實給人一種不會老的感覺,彷彿從來不曾、也永遠不會成為大人。年近五十的黛莉·艾麗斯看起來就是五十歲的樣子(老天,五十了),彷彿是依序褪去了童年和少婦時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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