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遇上一種狀況:一時想不起來,
但絞盡腦汁之後就會想到……
正因如此,有些人會利用地名來回憶事物。
原因是人類很快就會從一步跳到下一步:
例如從牛奶到白色、從白色到空氣、從空氣到潮濕,
然後就會想起秋天,假設你試圖想起的是秋天這個季節的話。
——亞里士多德,《靈魂論》
愛麗爾·霍克斯奎爾是當代最偉大的魔法師,而她也毫不謙虛地認為自己跟許多所謂的偉大古代魔法師旗鼓相當(她不時會跟他們對話)。她沒有水晶球,而儘管她會使用古老的星空圖,她卻知道慣用的占星術是騙人把戲。除非逼不得已,否則她不屑使用各種咒語和占卜,她也不去發掘睡眠中的死者和他們的秘密。她只懂一門偉大藝術,除此之外她別無所需。她這項技藝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不需動用任何庸俗的道具,沒有魔法書、沒有魔杖、沒有咒語。就算是蹺著腳坐在火爐前、手裡拿著熱茶和吐司都可以進行(例如奧伯龍來到老秩序農場的那個陰雨的冬日午後,她就是這麼進行的)。她只要有她的腦袋就夠了:腦袋加上專註,還有一份連聖人和棋藝大師都會肅然起敬的能力——可以接受各種不可能性。
古代作家將之描述成「記憶之術」,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將與生俱來的自然記憶擴充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古人同意,排列嚴謹的鮮明圖像最容易記憶。因此,為了建構一套強大的人工記憶,第一步就是選擇一個「地點」(雖然在其他地方意見有分歧,但昆體良 等權威人士都同意這點):例如一座神殿,或一條有很多商家店面的街道,再不然就是一棟房子內部——只要有規律的分隔就行。這個「地方」被牢牢記在心裡,因此記憶者可以在裡頭順著走、逆著走,怎麼走都行。下一步就是為自己想記住的東西創造一個鮮明的符號或圖像——根據專家的說法,愈聳動、顏色愈鮮艷愈好:例如用一個被強暴的修女代表「褻瀆」這概念,或用一個穿著披風、手持炸彈的人形代表「革命」。接著這些符號被放進記憶之屋的不同地點,門上、壁龕里、前庭、窗戶上、衣櫃里等地方,接著記憶者只需在他的記憶殿堂里隨心所欲地走動,看他想記得的「概念」是什麼,就把象徵它的那個符號拿出來。當然了,想記得的東西愈多,所需的記憶之屋就愈大,通常到後來就不再是個真實的地點了,因為真實地點通常都太平凡且空間不夠。最後它會變成一個想像的空間,記憶者想要它多大、多有變化都行。可以任意添加廂房(只要夠熟練);建築風格也可以隨著記憶主題變化。這套系統甚至可以變得更精密,不僅記住概念,還透過複雜的符號來記住實質的字詞,最後甚至是字母:因此只要把鐮刀、石磨和鋼鋸從正確的心智角落裡取出來組合在一起,就會立刻得到「上帝」這個詞。這一整個過程複雜冗長無比,自從資料庫問世後就大半遭人淘汰了。
但隨著道行愈來愈高深,研習這項古老技藝最偉大的術士卻在他們的記憶之屋裡發現了一些古怪的事,而現代術士(其實只有一個,因為現代只有她一人稱得上有技術,而且她拒絕傳授)也基於自己的理由改善了這套系統,讓它變得更複雜。
舉個例子,他們發現那些表情生動的象徵性人物一旦被放進自己的席位,就有可能在等待傳喚的過程里產生微妙的變化。當你再次從那個代表「褻瀆」的被強暴修女旁邊走過時,也許會發現她的嘴角和眼神里出現了一抹原本沒有的墮落氣質,不整的衣衫則有點浪蕩之感,彷彿是故意而不是被迫的:於是「褻瀆」就變成了「偽善」,或至少多出了一點偽善的成分,因此她所象徵的記憶就產生了一些可能具有啟示性的變化。同時,隨著記憶之屋不斷擴大,也會產生一些建造者預料不到的交叉點與視野。當他出於需要建起一座新廂房時,它必得跟原本的房子相連,因此假如原本的房子里有一扇門、開出去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花園,此時就有可能突然被風吹開,讓主人驚見一座全新的巨大展示室,裡頭塞滿了剛裝進去的記憶,但視線方向卻是相反的,也就是說由後往前看——這也很有啟示性,而且這個新房間說不定也是條捷徑,通往那間冷凍屋(收藏著某個遙遠冬天的記憶,但卻被遺忘了)。
是的,遺忘:因為記憶之屋的另一項特徵就是它的建造者也有可能在裡頭遺失東西,就像你在任何房子里都有可能掉東西(例如那團線球,你很確定自己不是把它跟郵票和膠帶一起放在書桌抽屜里,就是跟釘鎚和鐵絲一起收在大廳的柜子里,但你到這兩處去找時卻找不到)。在普通或自然的記憶里,這類東西可能就這樣消失了,你甚至不記得自己忘了它們。記憶之屋的優點就是你一定知道它在裡面的某處。
因此愛麗爾·霍克斯奎爾在她記憶之屋最古老的閣樓里翻箱倒櫃,尋找某件她已經忘記但確定還在那裡的東西。
她重讀了喬爾丹諾·布魯諾一篇有關記憶藝術的著作,名叫《思想的影子》,那是篇大部頭的論文,討論至高藝術里使用的象徵、印記和符號。她那本第一次印刷的書的書眉上寫有工整的斜體字,常能讓人豁然開朗,但卻更常令人困惑。某一頁上,布魯諾闡述可以根據不同的目的使用各種不同的符號順序,結果這位評論者寫道:「就像ye這種狀態,ye的紙牌,R.C.的歸來是iiiij人物、地點、對象等等的,圖徽或紙牌是為了記憶,或預言,或發現小世界。」這個「R.C.」有可能是「羅馬教會」的縮寫,或者(只是個可能性而已)代表「玫瑰十字會」。但卻是「人物、地點、對象」這幾個詞讓她想起了某件遙遠的事:她認為就儲存在她遙遠的童年記憶里。
她小心翼翼但愈來愈不耐煩地穿梭在那些雜物之間,有她的狗斯帕克、一趟到羅卡韋的旅程,還有她的初吻。她開始對箱子的內容物感興趣,於是沿著沒用的記憶走廊漫遊下去。她在某個地方放了一個破舊的牛鈴,她一開始還不曉得為什麼。接著她嘗試性地把它拿起來搖了搖。她之前聽到的就是這個鈴聲,而她立刻就想起了祖父(當然!這個牛鈴就是用來代表他的,因為他移民到這個沒有牛的巨大城市前曾是個英國的農場工人)。此時他清晰地浮現,就在那個放著人形水罐的壁爐架下方(水罐長得跟他很像)。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扶手椅上,把玩著那個牛鈴,就像他以前把玩煙斗一樣。
「你是不是告訴過我紙牌的事,」她問他,「有人物、地點和對象?」
「可能吧。」
「是什麼樣的關聯?」
沉默。「噢,小世界吧。」
記憶的閣樓變得清晰,被往日的太陽照亮,在一間舊公寓里她正坐在爺爺腳邊。「那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件有價值的東西,唉,」他說,「結果我竟把它浪費在一個蠢女孩身上。我可以告訴你:它不管拿到哪裡都可以賣個二十先令,因為實在太古老精美了。我是在一間地主計畫要拆除的小屋裡找到的。那女孩說什麼她可以看見仙子啦精靈之類的,她爸竟然跟她如出一轍。她叫瓦奧萊特。所以我說:『你行的話,就用這副紙牌幫我算命吧。』她翻了翻那些紙牌——上面有人物、地點和對象的圖案——接著她就笑了,說我會一個人老死在四樓。然後她就不把紙牌還給我了。」
就是這個。她把牛鈴放回原處,謹遵她兒時記憶的秩序(把它放在一疊磨損的「老處女」紙牌旁邊,只為了維持清楚的聯結),然後就關起了那個房間。
小世界。她一邊思考一邊盯著客廳滿是雨水的玻璃窗。為了找到小世界。她從未在其他情境下聽說過這些紙牌的事。那些人物、地點和對象會讓人聯想到「記憶之術」,也就是建立一個地點、想像出一個鮮活的人物、人物手中握著象徵性的對象。還有所謂的「R.C.的歸來」:倘若這個意思是玫瑰十字會的「R.C.弟兄」,那麼這些紙牌就是玫瑰十字會最早的一波熱潮了,這麼一來(她推開放著茶杯和吐司的托盤,擦擦手指)小世界可能也就說得通了。那個年代的神秘思潮里就有很多小世界。
例如鍊金術士的熔爐,那個把原料放進去就能變成黃金的「哲學家之卵」——這不也是一個小宇宙、一個小世界嗎?黑書說「工作」將始於水瓶宮、終於天蠍宮,但所指的並不是天上的星座,而是這顆狀似世界、容納了世界的蛋本身內部的星座。「工作」就是「創世記」;而當紅男子和白女士 以微小無比的姿態出現在蛋里時,他們就是哲學家自己的靈魂、是哲學家思考的對象、本身也是他靈魂的產物,以此類推,無限回歸,而且這份回歸是雙向的。至於記憶之術:這門藝術不也把無窮的星空投射在霍克斯奎爾有限的腦袋裡嗎?而她腦袋裡的宇宙儀不也將她對各種東西的記憶(以及感知)整理好了嗎,不論是塵世的、天上的還是無窮的?當布魯諾得知哥白尼把宇宙給弄顛倒了,他便哈哈大笑,這份喜悅不就是因為他的想法獲得了印證嗎?即「心智」就是一切的中心點,囊括了周圍的一切?倘若原本被視為中心的地球如今被發現是在周圍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