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老秩序農場 Ⅱ

……在成為人類的過程里,

她變成了某種野性生物,聒聒噪噪、難以捉摸,

讓現代那喀索斯拋開了泉水、追求厄科……

——德·貢戈拉,《孤獨》

奧伯龍先是被貓的哀嚎吵醒的。

「遭棄的小貓。」他心想,再次墜入夢鄉。接著是山羊的叫聲,然後是嘈雜的雞啼。「該死的動物。」他大聲說,正要繼續睡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他聽到的真的是山羊和雞的叫聲嗎?不。八成是做夢,再不然就是大城的聲音在睡夢中被扭曲了。但雞叫聲再次傳來。他披上毛毯(由於火已經熄滅很久,書房裡冷得見鬼),來到窗邊往院子里張望。喬治·毛斯正擠完牛奶回來,穿著黑色橡膠靴,拎著一隻冒著蒸汽的牛奶桶。一隻瘦巴巴的羅德島紅雞站在棚屋的屋頂上,揚起翅膀又叫了一次。奧伯龍正俯瞰著老秩序農場。

喬治·毛斯所有光怪陸離的計畫里,老秩序農場至少還具備了實用這項優點。在這黑暗的年頭,你若不想傾家蕩產去取得新鮮的雞蛋、牛奶和黃油,唯一的方法就是自給自足。況且那些荒廢已久的建築都已經不能住人,因此外側的窗子都被鐵皮或發黑的膠合板封住、門用煤渣磚堵起來,房屋就這樣成了農場周圍的空心城牆。如今雞都在頹圮的屋內休息,山羊在靠近花園的房間里咩咩叫,吃著裝在四爪浴缸里的食物碎屑。奧伯龍從書房窗戶俯瞰一片裸露的棕色菜園,是把街區內的大部分後院打通形成的。這天早上,菜園結了霜,包心菜和玉米的殘梗底下隱約露出南瓜。有個嬌小黝黑的人影在鍛鐵逃生梯上爬上爬下、在沒有窗框的窗口進進出出。母雞咯咯叫。她穿著一件鑲有亮片的晚禮服,一邊發抖、一邊把雞蛋放進一隻金色晚宴包里。她面露噁心的神色,接著她對喬治·毛斯高喊了些什麼,但他只是把他的寬邊帽拉下來遮住臉,穿著橡膠靴走開。她進入院子,細緻的高跟鞋踩在泥巴和菜園的碎石堆里。她對喬治大叫一聲,憤怒地舉起手,把流蘇披肩掛回肩膀上。這時她手上的晚宴包因雞蛋的重量一斜,雞蛋開始一顆一顆掉出來,就像下蛋一樣。她一開始還沒發現,接著才大嚷:「啊!啊!哎呀!」然後轉過去阻止它們繼續掉,卻因為一隻鞋跟陷進泥巴,扭到了腳踝,她哈哈大笑起來。雞蛋一邊掉,她就一邊笑,笑彎了腰、在濕黏的蛋液上滑了一跤,險些摔倒,然後笑得更厲害。她矜持地以手掩嘴,但他還是能聽見那笑聲(低沉而嘈雜)。他也笑了。

看見這些雞蛋摔破在地,他決定去找吃早餐的地方。他把皺巴巴的西裝勉強整理出一個樣子、用指關節揉揉眼睛,然後撥了撥他引以為傲的頭髮(魯迪·弗勒德總說這是愛爾蘭髮型)。但他得想起自己是從哪扇門或哪扇窗戶進來的。他記得自己前往書房的途中曾經過正在煮東西的地點,因此他拿起背包(不希望它遭人亂翻或失竊)爬上那座搖搖晃晃的橋。荒謬的是他還得彎著身子前進,因此他頻頻搖頭。腳下的木板嘎吱作響,灰白的光線從縫隙間滲入。就像夢境里一個不可思議的通道。萬一它在他腳下崩塌、讓他從天井掉下去呢?而且另一端那扇窗戶有可能是鎖上的。老天,這真愚蠢。用這種方法往來兩地之間真是蠢斃了。他的外套被一根釘子鉤破,接著他又氣沖沖地沿著來時路爬回去。

他自尊心受創、雙手髒兮兮地推開書房古老厚實的門,走下螺旋梯。其中一個樓梯轉角處有座壁龕,裡面站著一個皺著臉孔、戴著筒狀帽的啞仆,手裡拿著一個鏽蝕的煙灰缸。樓梯底端的牆壁上被打了個洞,露出鋸齒狀的磚塊,洞通往隔壁的建築,也許就是喬治一開始讓他進入的那棟。還是說他方位錯亂了?他穿過那個洞,進入一棟截然不同的建築,裡頭沒有逝去的風華,而是累積多年的貧窮。錫板天花板上漆了一層又一層的油漆、地板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的亞麻油氈:真是了不起,幾乎快有考古價值了。大廳里亮著一顆黯淡的燈泡。有一扇門,門上好幾個鎖全部都是開的,裡面傳出音樂、笑聲和食物的味道。奧伯龍朝它走去,卻突然一陣害羞。該如何跟住在這種地方的人打招呼呢?他得好好學學,因為他身邊極少出現不是從小就熟識的人,但現在他卻被陌生人包圍,好幾百萬個陌生人。

但他此刻就是不想走進那扇門。

他對自己感到惱怒,但無法改變心意,於是沿著大廳走下去。長廊底端有一扇門,門上裝著一片鑲有鐵絲網的毛玻璃,日光從這兒透進來。他拉下門閂、打開門,發現眼前是街區正中央那片農家庭院。周圍的建築物上有數十扇門,每扇都不一樣,各有不同的屏障:生鏽的大門、鏈條、鐵絲柵欄、門閂、鎖,或者全部都有,但看起來卻很脆弱,一副擋不住人的樣子。這些門後面是什麼?有些敞開著,他瞥見其中一扇門裡有山羊。這時候,有個非常矮小的男子從裡面走出來,是個羅圈腿、手臂強壯無比的黑人,背上扛著一隻巨大的粗麻布袋。儘管腿很短,他卻用很快的速度穿過庭院(他沒比小孩高到哪裡去),因此奧伯龍對他高呼:「不好意思!」

他沒停下腳步。是聾子嗎?奧伯龍追過去。他沒穿衣服嗎?還是他穿著一件跟自己的膚色一樣的吊帶褲?「嘿。」奧伯龍大喊,男子因而停下。他又大又扁的黝黑頭顱轉過來,對奧伯龍咧嘴一笑,寬闊鼻子上方的眼睛像兩條細縫。老天,這裡的人長得還真有中世紀味道,奧伯龍心想,難道是因為貧窮嗎?他思考該如何發問,因為他現在已經很肯定這傢伙是智障,一定不會懂的。但那男子隨即舉起一根留著尖指甲的修長黑色手指,指向了奧伯龍背後。

他轉過頭去看。喬治·毛斯打開了一扇門,把三隻貓放出來,但奧伯龍還來不及叫他,他就已經把門關上。他朝那扇門走去,在凹凸不平的菜園裡踉蹌前進,正要回頭對那個矮小的黑人揮手道謝,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

門內是一條走廊,他在走廊末端停下,嗅著食物的味道、側耳傾聽。裡面似乎有人在吵架,有鍋碗瓢盆噹噹的聲音,還有嬰兒的哭聲。他推了推門,門就這樣開了。

他稍早看見的那個弄掉雞蛋的女孩站在火爐前,身上還穿著那件金色禮服。有一個漂亮得幾乎難以置信的小孩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臉上爬滿了臟污的淚水。喬治·毛斯坐在一張巨大的圓形餐桌前,沾滿泥巴的靴子佔去了桌下的大部分空間。「嘿。」他說,「來點吃的吧,夥計。睡得可好?」他用指關節敲了敲身旁的位子。那個寶寶對奧伯龍的興趣只維持了片刻,隨即準備好再哭一場,他天使般的嘴唇邊吐出細小的泡沫。他扯了扯女孩的裙角。

「好啦,天殺的,夥計,」她溫和地說,「別緊張。」口氣就像在跟成年人說話。孩子仰望她,她則俯視他,兩人似乎達成共識。他沒有哭泣。她用一把長長的木湯匙迅速攪拌一隻鍋子,動用了全身的肌肉,金色禮服下的臀部姿勢漂亮地前後晃動。奧伯龍看得目不轉睛之時,喬治開口了。

「這是西爾維,夥計。西爾維,跟奧伯龍·巴納柏打聲招呼吧,他剛到大城闖蕩。」

她立刻露出笑容,毫不虛假,彷彿衝破雲層的陽光。奧伯龍僵硬地欠身,知道自己雙眼矇矓、臉頰凹陷。「要吃點早餐嗎?」她問。

「他當然要。坐下來呀,表侄。」

她轉回爐子前。旁邊有一輛小小的陶瓷汽車,上面坐著兩個頭戴禮帽的小人物,分別寫著「鹽巴先生」和「胡椒先生」。她抓起其中一個,朝鍋里一陣狂灑。奧伯龍坐下來,雙手在身前交握。這廚房有菱格紋的窗戶,外面就是那座農家庭院,有個人(不是奧伯龍看見的那個古怪男子)正把羊群趕到逐漸腐壞的植物之間。奧伯龍注意到他用的還是一根碼尺。「你這兒房客很多嗎?」他問喬治。

「噢,他們不大稱得上是房客。」喬治說。

「他收留他們,」西爾維說,溫情地看著喬治,「他們無家可歸,都是些像我這樣的人。因為他心腸很好。」她笑著攪拌鍋中物。「迷失的小松鼠之類的。」

「我剛才遇到了一個人,」奧伯龍說,「有點像是黑人,在院子里……」他發現西爾維已經停止攪拌,轉了過來。「很矮。」奧伯龍說,很驚訝他們變得這麼安靜。

「布朗尼,」西爾維說,「那是布朗尼。你看見了布朗尼?」

「應該吧,」奧伯龍說,「他是誰……」

「是啊,老布朗尼,」喬治說,「他有點孤僻,像個隱士。在這裡工作很勤奮。」他好奇地看著奧伯龍。「希望你沒有……」

「我不覺得他懂我在說什麼。他就這樣走了。」

「哦,」西爾維輕聲說道,「布朗尼。」

「你也……呃,收留了他嗎?」奧伯龍問喬治。

「嗯哼?誰?布朗尼嗎?」喬治恍了神。「不是,老布朗尼一直都在這裡,我猜啦,誰知道呢。現在聽我說,」他斷然改變話題,「你今天打算做什麼?去交涉嗎?」

奧伯龍從內袋裡取出一張名片。上面寫著「佩蒂、史密洛東和魯思律師事務所」,然後是地址和電話。「這是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