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北風哥哥的秘密 IV

平凡的天空,盛裝的人,

銀河,天堂鳥,

穿越群星聽見鐘聲,靈魂之血,

香料國度;

一種被理解的東西。

——喬治·赫伯特

「聖誕節,」德林克沃特醫生說,一張紅潤的臉平穩地朝史墨基滑過來,「跟別的日子都不一樣。它似乎不是接在前面那些日子後面,不知你懂不懂我的意思。」他熟練地朝史墨基滑過來然後又滑走,畫出長長的圓形軌跡。前仰後合的史墨基認為自己應該懂,他雙手在空中平舉,不像醫生那樣利落地交握在背後。黛莉·艾麗斯雙手插在一隻又破又舊的皮手筒里,從他身旁平穩滑過。她看了毫無進步的他一眼,然後在滑走的同時嘲笑似的擺出一個俯衝的姿勢,純粹為了使壞。但他卻沒看到,因為他的眼光似乎離不開自己的腳。

「我的意思是,」德林克沃特醫生再次出現在他身邊,「每個聖誕節似乎都是緊跟著上一個聖誕節,中間那些月份都不算數。聖誕節不是跟著前面的秋天,是跟著前一個聖誕節。」

「沒錯。」媽媽說,她莊重地在附近滑來滑去。她把兩個孫女拖在身後,就像大木鴨拖著小木鴨。「似乎才剛過完一個聖誕節,下一個就到了。」

「嗯哼,」醫生說,「我倒不盡然是這個意思。」他像架戰鬥機般突然轉向,挽起索菲的手。「小傢伙們都如何?」史墨基聽見他說,她發出笑聲,兩人隨即一起斜著身子急速飆離。

「每年都有進步。」史墨基說,突然不由自主轉過身去。他又回到了黛莉·艾麗斯的路徑上。鐵定會相撞的,但他無能為力。他恨不得自己在屁股上綁個枕頭,就像搞笑明信片上那樣。艾麗斯的身影愈來愈大,然後熟練地瞬間停下。

「你覺得該不該讓泰西和莉莉進屋去?」她問。

「我留給你們決定。」媽媽說著再次拉著她們的雪橇從旁經過。女孩的圓臉包在毛皮里,紅潤光亮如野莓,但她們下一秒就消失了,艾麗斯也一樣。讓女人家去決定吧,他心想。他得學會簡單的前進技巧,但她們這樣在他身邊來來去去,實在讓他頭很暈。「嘿呦。」他說,差點又失敗,但索菲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助了他一臂之力,將他推向前。「你最近怎麼樣?」他心不在焉地說,兩兩相會時打聲招呼似乎是應該的。

「不忠。」她說。這冷冷的字眼在空氣里凝結成一團小小的霧氣。

史墨基的左腳踝拐了一下,但右腳卻自行向外滑去。他轉了一圈,重重跌在冰上,對一個屁股沒幾兩肉的人而言,簡直是直接撞擊尾椎。索菲繞著他打轉,笑到自己也差點摔跤。

乾脆坐在這裡等屁股結冰吧,史墨基心想。像樹根一樣被冰攫住,直到冰雪融化……

上星期的雪並沒有堆積起來,只下了一夜而已,第二天早上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喬治·毛斯眼神空洞、表情困惑地踏著泥漿離去,大家都認為他感染了索菲的病毒。雨像止不住的淚水般不斷傾瀉,淹沒了寬闊的草坪,人面獅身像在那兒默默頹圮。接著氣溫驟降,因此聖誕夜早上的世界是一片鐵灰色,結著閃亮的冰,天空也是一樣的鐵灰色,只有太陽在雲層後方形成一片白色光暈。草坪硬得可以溜冰,房子看起來就像鐵路模型里的迷你屋,放在一個小鏡子做的池塘旁邊。

索菲依然在他周圍打轉。他說:「你是什麼意思?不忠?」

她只是神秘一笑,將他扶起,接著就轉身以一個神秘的動作輕鬆滑走。他雖看在眼裡,卻怎麼也學不起來。

根據一項無可改變的定律,倘若一隻溜冰鞋向前滑,另一隻就鐵定會向後滑。他若能弄清楚別人究竟如何克服這條定律,應該就會進步神速。他似乎可以一直唰唰唰地在原地滑動,是現場唯一遵守牛頓定律的人。直到他摔倒。沒有永恆的運動。但就在這一刻,他突然抓到了竅門,因此他頂著早已麻痹的屁股滑過冰面來到前廊的階梯前。克勞德姑婆威嚴地端坐在階梯上的一張毛毯上,守著靴子和熱水瓶。

「他們承諾的雪呢?」他問,結果克勞德姑婆也露出一抹神秘微笑。他扭開保溫瓶,取下蓋子,把摻了朗姆酒的檸檬茶倒進藏在瓶蓋里的杯子里,也幫克勞德姑婆倒了一杯。他喝下熱茶,蒸汽緩解了他鼻孔里的寒意。他感受到一股凄涼又莽撞的不滿。不忠!她是在開玩笑嗎?多年前當他跟黛莉·艾麗斯第一次上床時,他曾從她身上得到一份無價之寶,但當他企圖把它套到索菲脖子上時,它卻像珍珠一樣變黑,然後灰飛煙滅。他從來不知道索菲的感覺,但他卻無法相信連索菲自己也不知道(雖然他已從黛莉·艾麗斯口中得知這點):她掙扎、困惑,而且跟他一樣恍恍惚惚。因此他只是看著她以一種表面的意志來來去去,然後自行揣測、想像、假設。

她背著雙手從草坪上滑過,然後轉了個彎朝前廊溜過來。她在凍結的池塘邊緣轉身,停下時在腳邊鑿起了一陣飛濺的碎冰。她在史墨基身旁坐下,拿走他手中那杯茶,依然微微喘著氣。史墨基發現她頭髮里有個東西,是一朵小小的花,再不然就是一件花形的珠寶。他湊近些看,結果發現那是一朵雪花,完整絕美,他甚至可以數出邊角、分辨出不同的部位。他才說出「是一朵雪花」,立刻有另一朵落在旁邊,接著又一朵。

聖誕節時,每個家庭都有不同的方法來讓聖誕老人知道自己的心愿。很多人是用寄信的方式,提早寄件、收件地址寫北極。這些當然都不會寄達,郵差各有異想天開的方法可以處理這些郵件,但絕對不會是真的送信。

德林克沃特家的人向來使用另一種方法,但沒有人記得這招是怎麼想出來的。他們把訊息寫在紙上,放到書房的火爐里燒掉。這座火爐的瓷磚上繪有溜冰者、風車和獵物的藍色圖案,似乎再適合不過,而且它的煙囪是最高的。這時煙會飄往北極(孩子們總吵著要跑出去看),或至少會飄進大氣層,留給聖誕老人去解讀。這是個複雜的過程,但似乎很有效,而且運行時間一定是聖誕夜,因為那時的願力最強烈。

機密性很重要,至少大人的信是如此。孩子們一定會忍不住告訴大家自己想要什麼,況且莉莉和泰西的信本來就得由別人代寫。此外還得提醒她們自己曾經提過哪些願望,因為隨著聖誕節接近,這些願望總會變小,從年輕慾望的粗陋網洞中溜走。你不是想給泰迪找個弟弟(一隻熊)嗎?你還想要一把跟爺爺一樣的獵槍嗎?想要雙刃溜冰鞋嗎?

但這些事大人照說是可以自行決定的。

在那個結了冰的聖誕夜,滿懷期待的午後時分,黛莉·艾麗斯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上縮起雙腿,把一面摺疊式棋盤放在腿上充當書桌。「親愛的聖誕老人,」她寫道,「請給我一隻新的熱水瓶,什麼顏色都行,只要不是那種水煮肉似的粉紅色。還要一枚跟克勞德姑婆一樣的玉戒指,我想戴在右手中指。」她思考了一下。在消逝的日光中,她勉強可以看見雪落在灰白的大地上。「還要一件拼布袍子,」她寫,「要到腳踝那麼長。還要一雙毛拖鞋。我也希望這個孩子比兩個姊姊好生。倘若你辦得到這點,別的東西就沒那麼重要了。彩帶糖很好吃,而且現在都買不到了。先謝謝你了。艾麗斯·巴納柏(姊姊)。」她從小就會這樣加註,以防混淆。她猶豫地看著那張小小的藍色便條紙,它已經快被這幾個願望填滿了。「附記:」她寫,「我妹妹和我先生一起跑到了某個地方,你若能把他們帶回來,我將感激不盡。ADB筆。」

她心不在焉地把便條紙折起來。在古怪的靜謐中,她可以聽見父親打字機的聲音。克勞德姑婆坐在鼓形桌旁托著腮,用一根很短的鉛筆寫字,她雙眼濕潤,可能是眼淚,但最近她的眼睛常顯得蒙矇矓矓,八成只是因為老了。艾麗斯的頭枕在柔軟的椅背上,仰望上方。

喝飽了朗姆茶的史墨基在樓上的虛擬書房坐下,開始寫信。他寫壞了一張紙,因為那張不穩的寫字桌在他謹慎的筆尖下搖搖晃晃,因此他在桌腳下墊了一個火柴盒,然後重新開始。

「親愛的聖誕老人,我想我應該先解釋一下我去年的願望。我不會找借口說我那時有點醉了(雖然那是事實),況且我現在也一樣醉(這已經變成聖誕節的習慣了,因為跟聖誕節有關的一切都會變成習慣,你一定知道)。總之呢,倘若我那時的要求嚇壞了你或耗盡了你的力量,那麼我道歉。我那時只是想無禮地稍稍發泄一下而已。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猜)你沒辦法把一個人送給另一個人,但事實是我的願望實現了。也許那是因為我當時一心只想這件事,而心誠則靈。所以我不知道該不該感謝你。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你促成的,也不知道我感不感激。」

他咬了咬筆桿,想著去年聖誕節早上進入索菲房間叫她起床的情景。由於實在太早(泰西等不及了),窗外依然漆黑一片。他不知道該不該道出始末。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但由於這封即將焚毀的信機密性極高,他不禁有點想吐露一切。但是不行。

醫生說得沒錯,聖誕節是緊跟著上一個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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