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北風哥哥的秘密 Ⅲ

來吧,讓我看著你沉入滿是寧靜思緒的夢境,

緩緩拖延,直到你的雙眸平靜如水,

風已消失,吹往無人知曉的他方。

——華茲華斯

「喬治·毛斯。」史墨基說。莉莉緊緊抓著父親的長褲,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喬治穿過霧氣而來,靴子在水坑裡踩出水花,但莉莉吸著手指,一雙睫毛纖長的眼睛對他無動於衷。他穿著他那件黑色大斗篷,斯文加利帽因淋雨顯得松垮垮的,一邊走上來,一邊對他們揮手。「嘿,」他嘎吱嘎吱地爬上樓梯,「嘿——」他擁抱了一下史墨基。帽檐底下,他的牙齒閃閃發光,帶有黑眼圈的眼睛炯炯有神。「這位叫什麼來著,泰西嗎?」

「是莉莉。」史墨基說。莉莉躲到了父親背後。「泰西是大姑娘了,六歲了。」

「噢,老天爺。」

「是啊。」

「時光飛逝。」

「噢,進來吧。最近怎麼樣?你該先寫封信的。」

「我今天早上才決定來的。」

「有原因嗎?」

「我發神經了。」他決定不告訴史墨基自己吃了五百毫克的佩露希達,此時藥效已經發作,正冷冷地吹拂他的神經系統,就像第一個冬日。今天剛好是史墨基結婚以來的第七個冬至。一大顆佩露希達膠囊搞得喬治蠢蠢欲動,因此他把賓士開出來(那是毛斯家族僅存的實質財富之一),然後一路往北開,直到路上只剩已經倒閉的加油站。他把車停在一間空屋的車庫內,深深吸著那帶有霉味的濃稠空氣,然後徒步上路。

前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黃銅零件和橢圓形的玻璃發出一陣渾厚的咔啦聲。喬治·毛斯用誇張的姿態脫下斗篷,逗得莉莉哈哈大笑,而衝下大廳看是誰來了的泰西則戛然止步。黛莉·艾麗斯跟在她身後,穿著一件長長的羊毛衫,雙手插在口袋裡。她跑過去親吻喬治,兩人貼近時,他突然產生一種令人暈眩且不合禮教的化學慾望,不禁笑出聲來。

他們全部朝亮著黃色燈光的客廳走去,結果在大廳長長的窗間鏡里看見了自己。喬治在鏡前拉住他們,兩手分別搭著他倆的肩膀,端詳著鏡中倒影:他自己、他表妹、史墨基,還有突然從母親兩腿間鑽出來的莉莉。變了嗎?好吧,史墨基又開始蓄鬍子了,他以前就試著留過,但剛認識喬治時把它颳了。他的臉變得較為枯瘦,喬治只知道用更「屬靈」來形容(這個詞就這樣強硬地浮現在腦海)。屬靈。小心了。這人很能自我掌控。艾麗斯,兩個孩子的媽了,多驚人!他突然覺得看見一個女人的孩子就像看見一個女人的裸體,因為你會覺得她的臉看起來不一樣,臉不再是全部。而他自己呢?他可以看見自己鬍子里的斑白,看見微微駝背的瘦長軀幹,但那沒什麼,打從他開始照鏡子以來他就一直是這張臉。

「時光飛逝。」他說。

客廳里的人正在準備一份長長的購物清單。「花生醬,」媽媽說,「郵票、碘酒、蘇打水——這幾個要買很多,還有含皂清潔布、葡萄乾、潔牙粉、酸辣醬、口香糖、蠟燭……喬治!」她擁抱了他一下,在寫清單的德林克沃特醫生抬起頭。

「你好,喬治,」克勞德姑婆坐在火爐邊的角落裡說,「別忘了香煙。」

「紙尿褲,便宜的那種,」黛莉·艾麗斯說,「火柴、衛生棉條、三合一油。」

「燕麥片,」媽媽說,「你家人都好嗎,喬治?」

「不要燕麥片!」泰西說。

「還不錯。我媽還撐得住,你也知道。」媽媽搖搖頭。「我已經大概,呃,一年沒看到弗朗茲了?」他在醫生寫字的鼓形桌上放了些紙鈔。「一瓶杜松子酒。」他說。

醫生寫下「杜松子酒」,但把鈔票推走。「阿司匹林,」他想起來,「樟腦油。抗組織胺劑。」

「有人生病了嗎?」喬治問。

「索菲最近很怪,在發燒,」黛莉·艾麗斯說,「時好時壞的。」

「沒有了嗎?再問最後一次。」醫生說著抬頭看他太太。她搓搓下巴,苦於無法確定,因此最後決定一起去。大家在大廳里追著醫生補充購物清單。他戴上帽子(他頭髮幾乎全白了,像髒兮兮的原棉),再戴上一副他突發奇想認為一定要戴的粉紅框眼鏡。他拿起一隻咖啡色信封,裡面裝著他必須處理的文件,宣告自己已經準備好,因此大家全部跑到前廊去給他們送行。

「希望他們路上小心,」克勞德姑婆說,「地上很濕。」

他們聽見車庫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嘎吱聲。安靜了片刻,接著就是一陣較穩健的引擎發動聲,旅行車隨即小心翼翼地倒上車道,在濕漉漉的落葉上留下兩道不明顯且不久就會消失的胎痕。喬治·毛斯大感訝異。大家聚精會神地站在這裡,只是為了看一個老人小心翼翼地開車。排擋桿嘎嘎作響,接著是一陣肅穆的寂靜。喬治當然知道他們不是天天把車開出來,知道這算是樁大事,知道醫生無疑整個早上都在清理兩側木質車殼上的蜘蛛網、趕走那些打算在看似一動不動的座位底下築窩的花栗鼠,知道他現在正把這台老舊機器像鐵甲一樣穿上身,準備到大世界裡去征戰。他不得不把這車送給他的鄉下親戚。他大城裡所有的朋友都對這輛車抱怨不休,反之他的表親雖不常把這輛二十年的老車開出去,倒是對它充滿敬意。他笑著跟大家一起揮手道別,想像醫生上路的模樣:一開始很緊張、要他老婆別吵、小心翼翼地換擋,接著轉上大公路,開始享受從車窗外滑過的棕色景緻和自己穩健的操控能力,直到哪輛大卡車從旁呼嘯而過、差點把他從路面上掀起。這傢伙開車肯定很危險。

喬治說他絕不想待在屋裡,雖然天氣不好,但他來是為了呼吸新鮮空氣之類的。因此史墨基戴上帽子、穿上雨靴、拿起拐杖,陪他到小山上去走走。

德林克沃特在山丘上弄了條步道,最陡的地方還鋪了石階,瞭望點則有簡樸的長凳,山頂上還有一張石桌,可供人一邊賞景一邊吃午餐。「午餐就別吃了。」喬治說。細雨已經停歇,比較像是中場暫停,雨滴一動不動地掛在空中。他們沿著小徑往上走,繞過長在溪谷里的樹木上方。喬治欣賞著枝葉上銀色水滴的排列方式,史墨基指出零星飛鳥的名字(他學會了很多鳥的名字,特別是那些奇奇怪怪的)。

「不過說真的,」喬治說,「最近怎麼樣?」

「灰藍燈草鵐。」史墨基說,「很好啊,很好啊。」他嘆了口氣。「只是冬天一到就很難熬。」

「老天,沒錯。」

「不,在這裡更難熬。我也不知道。並不是我想改變什麼……只是有幾天夜晚就是會受不了那種憂鬱。」喬治覺得史墨基的眼睛幾乎要泛起了淚光。喬治深深吸了口氣,濕氣和樹林令他歡喜無比。「是啊,真糟糕。」他快樂地說。

「一天到晚待在家裡,」史墨基說,「大家都挨在一塊兒。而且那裡人這麼多。大家似乎愈纏愈緊。」

「你是說在那棟房子里嗎?你在裡頭可以晃蕩好幾天呢。好幾天!」他想起小時候一個類似的午後。當時他跟家人一起來過聖誕節,結果為了找到他很肯定藏在某處的聖誕禮物,他在三樓迷了路。他走下一段窄得如同導流槽的古怪階梯,發現自己跑到了另一個地方。到處都是怪異的房間,客廳里有一張滿是塵埃的壁掛,隨著氣流陰森飄動,而他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竟像別人的腳步聲,嗒嗒朝他走來。一會兒之後他就找不到原本那段樓梯了,因此他開始大叫。他又找到另一段樓梯,接著聽見德林克沃特媽媽的聲音在遠方叫他。他再也無法自已,於是一邊大叫一邊狂奔著把所有的門都打開,直到最後終於打開一扇教堂似的拱門,發現他兩個表妹在那兒洗澡。

他們坐在德林克沃特用彎曲多瘤的木柴打造的椅子上。透過那排光禿禿的樹木,他們可以看見灰濛濛的遠方。可以勉強看出灰色的州際公路,光滑的線條從鄰郡蜿蜒而過,有時甚至可以透過濃濁的空氣聽見遙遠的卡車聲,像怪獸吐了口氣。史墨基指出一條支線,亦或是九頭蛇的一隻腦袋,它斷斷續續地穿越山丘朝這個方向而來,然後戛然而止。景色中唯一鮮明的東西就是那些沉睡中的黃色挖土機、人造怪獸,能夠搬動並搖晃大地。但它們不會再靠近。考察員、供貨商、承包商和工程師都在那裡止步,陷入困境、裹足不前,所以那條若有似無的支線將永遠不會化為實體、穿過艾基伍德周圍那五座城鎮。史墨基知道這點。「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他說。

但喬治·毛斯卻在思考一個計畫,想把大城裡他們家族那個街區所有的建築(大部分是空屋)結合併封鎖起來,形成一面無法穿越的巨大牆幕(就像城堡的中空城牆),把街區中心的花園圍起來。這時就可以拆除街區內部的附屬建築和其他東西,把全部的花園空間改造成一座牧場或農莊。他們可以在那裡栽植作物、飼養牛群。不,養山羊更好。山羊體型較小,也較不挑食。可以擠羊奶,偶爾還可以宰只小羊來吃。喬治沒殺過任何比蟑螂大的東西,但他曾在一家波多黎各餐廳吃過小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