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爾筆下的牧羊人終於認識愛神,結果發現他心如鐵石。
——約翰遜
約翰·德林克沃特於一九二○年去世後,瓦奧萊特始終無法接受,甚至無法相信紙牌為她指出的命運:她還會獨活三十餘年。很長一段時間,她都隱居在樓上的房間里。那年她突然對大部分食物都失去了胃口,精靈般的纖瘦身材因此變得更加瘦削,再加上一頭濃密的深色頭髮過早斑白,使她乍看之下顯得蒼老又脆弱。但她實際上並沒有變老,往後數年之間,她的皮膚光滑如昔,一雙水汪汪的深色眼睛也跟約翰·德林克沃特上個世紀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充滿了幼獸般的純真。
那是個很棒的房間,面朝很多方向。其中一個角落裡有個半圓頂的小空間(內側只有半圓,但外側的圓是完整的),有窗戶,她在那兒放了一張釘有扣子的大躺椅。此外就是她的床,掛著薄紗帘子、蓋著鳧絨被、綴滿象牙色的花邊,她那素未謀面的母親當年就是用這些東西裝飾她自己那不幸福的新床。深紅色的巨大桃花心木書桌上面堆滿了約翰·德林克沃特的文件,她原本想整理一下,也許拿去出版(他很愛出版東西),但最後還是讓它們在鵝頸狀的黃銅檯燈之下繼續堆著。還有那隻已經裂開的拱頂皮箱,那些文件當初就是裝在這隻箱子中帶過來的,多年後又會被塞回皮箱里去。火爐邊有幾把脫了線的絨布扶手椅,絨毛已經磨損但依然舒適。此外還有些小東西——純銀和玳瑁制的梳子和刷子、彩繪八音盒、她那疊奇怪的紙牌。在她的兒孫和訪客的記憶里,這些小東西就是房間里的主要家什。
除了奧古斯特,瓦奧萊特的子女對於母親隱退一事都毫無怨言。反正她本來就常恍神,每天都心不在焉,所以這似乎只是恍神狀態自然的延續。除了奧古斯特,他們全都毫不批判地深愛著她,爭相幫她送上簡單的食物(但她通常都沒吃)、生火、讀信給她聽,也搶著告訴她新消息。
「奧古斯特幫他的福特車找了個新用途,」奧伯龍跟她一起瀏覽他拍的照片時說,「他拆下一個輪子,把埃茲拉·梅多斯的鋸子綁在上面,發動引擎後,那把鋸子就會轉動,可以用來鋸木頭。」
「希望他們不要開太遠。」瓦奧萊特說。
「什麼?噢,不是啦。」他笑出來,想像她腦子裡那個畫面:一輛裝有齒輪的福特T型車在樹林里橫衝直撞、一路砍倒樹木。「不,那輛車架在一堆圓木上,所以只有輪子轉動,車子不會跑。只是用來鋸木頭,不是拿來開的。」
「哦。」她伸出纖細的手摸摸茶壺,看看是不是還熱著。「他很聰明。」她說,卻彷彿另有所指。
那主意很聰明,卻不是奧古斯特想出來的。他在一本有插圖的機械雜誌上讀到這種做法,於是說服埃茲拉·梅多斯試試看。結果事實證明,操作起來比雜誌上的描述還辛苦,因為得在駕駛座爬上爬下調整鋸子的轉速;引擎遇上樹節轉不動時,必須動用曲柄;還得在震天價響的雜訊里扯開嗓門與埃茲拉互吼:什麼?你說什麼?況且奧古斯特對鋸木頭根本沒什麼興趣。但他熱愛他的福特,只要是這輛車辦得到的事他都會讓它做,例如目中無人地沿著鐵路顛簸前進,或像裝了四個輪子的尼金斯基 一樣在凍結的湖面上滑行旋轉。埃茲拉雖然一開始抱著懷疑,但他至少不像家人或弗勞爾家一樣對亨利·福特的經典之作嗤之以鼻。他們在埃茲拉的院子里大興土木,不止一次把正在做家事的女兒埃米從屋裡引出來。有一次她手裡拿著條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一個沾著白點的黑錫炒菜鍋,一邊瞪大眼睛看;還有一次則手上和圍裙上都沾著麵粉。鋸子的傳送帶斷了,瘋狂地噼啪作響。奧古斯特熄掉引擎。
「好了,埃茲拉,你看看。瞧瞧那堆木材。」那堆新鮮的黃色木頭切割得很粗糙,有些地方還被鋸子磨出咖啡色的焦痕,散發著樹脂與糕餅般的甜味。「你手鋸的話,恐怕得要鋸上一個禮拜才能鋸這麼多的分量。你覺得怎麼樣?」
「還可以。」
「你覺得呢,埃米?不錯吧?」她笑了,看起來有些害羞,彷彿他讚美的是她。
「全都還可以啦。」埃茲拉說,「快進去,飯桶。」這是對埃米說的,她的表情隨即轉變為受創之後的傲氣,看在奧古斯特眼裡跟剛才的微笑一樣甜美。她甩頭離去,故意慢慢走,這樣看起來才不至於像是被趕走的。
埃茲拉不發一語地幫他把福特的輪子裝回去。奧古斯特覺得是一種不領情的沉默,但也可能是因為這個農夫怕自己一開口,就得談到酬勞問題。他倒不必擔心這點,因為奧古斯特跟所有古老故事裡的小兒子不一樣,知道自己不能因為完成了一項不可能的任務(一個下午就鋸完好幾百英尺長的木板)就要求他把美麗的女兒嫁給他。
奧古斯特沿著熟悉的道路開回去,一路上掀起熟悉的塵土,強烈感受到他的車和這深沉的夏天是多麼相像(雖然旁人都覺得兩者很矛盾)。他稍微調整一下油門,把草帽扔在旁邊的座位上。傍晚若是天氣好,他就打算到一些他知道的地方去釣魚。他忽覺一陣開心,這陣子他常有這種感覺:第一次是在剛買車的時候,那時他打開了狀似蝙蝠翼的引擎蓋,看見了引擎和驅動系統,和他自己的器官一樣質樸又實用。他覺得自己對世界的認知終於能夠充分運用在生活上:真實世界和他對世界的認知是一體的。他把這種感覺稱為「長大」。確實很像在成長,但在狂喜時刻,他卻禁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變成了一輛福特,或者說變成了福特本人,因為奧古斯特認為世上沒有任何工具或人物能夠如此平靜、果決而完美;這麼有能力與自給自足。他若能變成福特,夫復何求?
大家似乎一心想破壞他的計畫。他告訴老爹(他只有獨處或跟埃米在一起時才稱他老爹,從來不曾當著約翰的面這麼叫)說這地區需要的是一家加油站,幫人加油、維修、販賣福特汽車,還攤開他從福特公司弄來的印刷物,說明成立一個經銷處需要多少資本(他沒提議自己擔任代理商,他知道自己只有十六歲,還太年輕,但他只要能加加油、修修車就非常開心了)。結果他父親只是笑笑,連五分鐘都沒考慮。他坐在那兒點著頭聽奧古斯特解釋,純粹只是因為他疼愛兒子,喜歡寵愛他。接著他說:「你想不想要有自己的車?」
哦,當然想。可是奧古斯特知道自己做出這項提議的態度雖然跟大人一樣嚴謹,但他還是被當成了孩子。他父親盡對些幼稚得古怪的東西感興趣,但此刻他卻露出微笑,彷彿奧古斯特的提議只是孩子的瘋狂願望,因此只打算買部車來安撫他。
但他並未受到安撫。老爹根本不懂。戰前的狀況不一樣,那時大家都很無知。只要你想,就可以去樹林里散步、編故事、說你看到了東西。但現在可沒借口了。現在知識就在那兒等著你,真正的知識,知道世界如何運作、該如何操作它。沒錯,就是操作。「福特T型車的操作者會發現發動車子既簡單又方便。操作方式是這樣的……」於是奧古斯特吸收了這些既合理又合宜的知識,藉此遮蓋他那瘋狂混亂的童年,就像在衣服外面套上防塵衣,然後把扣子全部扣上。
「你需要的是新鮮空氣,」那天下午他這麼告訴母親,「我載你出去兜兜風。來吧。」他牽起她的手,想把她從躺椅上拉起。儘管她伸出了手,他倆卻都明白她不會起身,而且鐵定不會去兜風,因為同樣的事之前就上演過好幾次。
「你可以穿暖一點,況且以這附近的路況,時速不可能超過十五英里……」
「噢,奧古斯特。」
「別跟我『噢,奧古斯特』了。」他說,允許母親拉自己坐在她身旁,但拒絕讓她親吻臉頰,「你也知道你身體根本沒問題,我的意思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問題。你只是在耍憂鬱。」明明就還有兄姊,但竟然得由他這個幼子來板著臉孔對母親說話,彷彿勸導一個悶悶不樂的孩子。這點令他很惱怒,但她倒是不以為意。
「告訴我鋸木頭的事吧,」她說,「小埃米也在嗎?」
「她不小了。」
「是啊,是啊,的確不小了。她真漂亮。」
他猜自己的臉應該紅了,而且她應該也看到了。他覺得很尷尬,覺得自己很下流:竟然讓母親發現他對女孩子動了心。其實少有女孩子是他不心動的,而大家都知道真相:當他隨口提到自己晚上可能會到梅多斯家或弗勞爾家坐坐時,連他姊姊們都會露出會心的微笑,幫他扯掉領子上鬆脫的線頭、把他那頭跟母親一樣濃密蓬亂的頭髮梳好。「聽著,媽,」他有點獨斷地說,「仔細聽我說。在爸爸……你知道……去世之前,我們討論過加油站,還有經銷商的事。他不是很贊同,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那時年紀還小。我們可以再談談嗎?奧伯龍認為這是個很棒的主意。」
「真的?」
奧伯龍沒有反對,但話說回來,奧古斯特跟他討論這件事情時,他是躲在他那亮著紅光的隱蔽暗房裡,隔著門板說話。「當然。你知道的,不必多久就人人有車了。每個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