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艾基伍德 Ⅴ

你的摯愛就是

你真正的遺產,

你所深愛者

必不遭奪。

——埃茲拉·龐德

第二天早上,史墨基和黛莉·艾麗斯收拾好行囊,比史墨基從大城帶來的行囊還完備。他們從大廳里那個插滿了拐杖和雨傘的大桶里挑出幾根多瘤的棍棒。德林克沃特醫生為他們準備了花鳥識別手冊(但他們後來根本沒打開)。他們也帶了喬治·毛斯送的結婚禮物,是那天早上才寄達的,包裹上寫著「在他方拆件」,裡面(跟史墨基期待的一樣)是一大把壓碎的咖啡色雜草,氣味濃烈得如同辛香料。

大家聚在前廊上為他們送行,提議他們該去哪些地方、有哪些沒來參加婚禮的人該拜訪。索菲一語不發,但他倆準備轉身離去時,她深深吻了他倆,特別是史墨基,彷彿對他說「好了」,然後匆匆離去。

他們走了以後,克勞德姑婆就想透過紙牌追蹤他們,儘可能報告他們的旅程。她認為他們應該會經歷很多小小的冒險,而她的牌向來最擅長揭露這樣的事。因此早餐過後,她就把玻璃桌拉到前廊上的孔雀椅旁,點起當天的第一根煙,整頓好思緒。

她知道他們會先爬上「山丘」,但那是因為他們曾說過。她透過心靈之眼看見他們沿著小徑爬上山頂,站在那兒眺望早晨的景緻:一片蒼翠的土地從該郡的中心地帶橫亘而過,經過了森林與農田。接著他們就會從較荒涼的一側下山,踏上他倆剛才瞭望的那片土地。

她翻出聖杯與權杖,錢幣騎士和寶劍國王。她猜當他們穿越被陽光曬得花白的牧野「白田」時,史墨基會跟不上艾麗斯大大的步伐。魯迪·弗勒德的斑紋牛會在那兒揚起濃密的睫毛看著他們,小小的昆蟲會在他們腳邊跳躍。

他們會在哪兒休息?也許會在那條湍急的小溪旁。小溪從那片牧野流過,侵蝕著草叢,在兩岸孕育出柳樹林。她把名為「布包」的大牌放進牌陣,心想:午餐時間到了。

柳樹林稀疏的涼蔭下,他們伸直身子躺在地上,看著小溪和它在溪岸上雕琢出來的複雜作品。「你看,」她托著下巴說,「你沒看到公寓、河濱別墅和廣場嗎?一座座完整的皇宮廢墟?舞會、宴會、訪客?」他跟她一起瞪著那些凹凸的雜草、樹根和泥巴,雖有一束束陽光射入,卻未能照亮它們。「不是現在,」她說,「要等月亮出來。我的意思是,他們不都是那時候出來玩的嗎?你看。」他把眼睛貼在岸上,勉強可以想像。他皺著眉頭用力看。要假裝。他會努力嘗試。

她笑著爬起來,再次背起背包,胸部因而挺起。「我們溯溪而上吧,」她說,「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於是他們下午就緩緩從山谷里上山。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條大河從中流過,但後來只剩下這條不知天高地厚的潺潺小溪。他們靠近樹林時,史墨基不禁猜想艾基伍德是否就坐落在這座樹林的邊緣。「老天,我不知道。」艾麗斯說,「我從沒想過這問題。」

「到了。」她終於說,因為爬了這麼長一段路而汗涔涔,「我們以前常來這裡。」

那地方就彷彿鑿在樹林壁上的凹洞。他們腳下的山頂突然凹陷,他覺得自己從沒看過這麼深沉神秘的「樹林」。地面不知為何長滿了青苔,卻不見森林邊緣那種雜亂的植物,例如灌木叢、荊棘和小山楊樹。它通往深處,吸引他們走進那竊竊私語的黑暗中,不時有大樹發出哼聲。

她一進到裡面就慶幸地坐下。陰影很深,且隨著午後時光的流逝而愈發深沉。這兒就像教堂一樣寂靜且讓人平靜,也有那些無法解釋但崇敬的聲音,彷彿從中殿、壁龕和唱詩班的位置傳來。

「你有沒有想過,」艾麗斯說,「也許樹木跟我們一樣能夠活動,只是動作比較慢?也許我們的一天,從起床到就寢,等同它們的一整個夏季,你懂我的意思吧?說不定它們有漫長的思緒與對話,只是速度太慢,我們聽不到。」她把手杖放到一邊,卸下背包,汗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她縮起因流汗而閃閃發亮的巨大膝蓋,把手肘靠在上面。她黝黑的手腕也濕了,金色的細毛沾上潮濕的塵土。「你怎麼想?」她開始拉扯高筒靴頂端的鞋帶。他看著這一切一語不發,高興得說不出話。這就像看著女武神在戰鬥後卸下武裝。

她跪坐著奮力脫下皺巴巴且束得緊緊的短褲時,他過來幫忙。

媽媽啪的一聲扭開克勞德姑婆頭上的黃色燈泡時,她的紙牌夢境頓時從暗藍色變得刺眼且幾乎無法解讀,但此時她已大抵看出了她這兩個侄孫女和侄孫女婿接下來幾天的旅程會如何。她說:「幸運的孩子。」

「你在這裡會瞎掉,」媽媽說,「爸爸幫你倒了一杯雪利酒。」

「他們不會有事。」克勞德姑婆說著收起紙牌,有點吃力地從孔雀椅上爬起來。

「他們不是說過會去樹林走走嗎?」

「哦,是的,」克勞德姑婆說,「他們會的。」

「聽那蟬鳴。」媽媽說,「真吵。」

她挽著克勞德姑婆進屋去。那天晚上他們就用上過蠟的摺疊板玩克里比奇牌戲,有根象牙釘不見了,改用一根火柴棒代替。他們不時聽見龐大笨拙的六月甲蟲撞上紗門的聲音。

半夜,奧伯龍在夏屋裡醒來,決定起床整理他的照片,理出某種最終的順序。

他反正不怎麼睡覺,也早已過了那種半夜爬起來活動會顯得不恰當或有點不道德的年紀。他躺在那兒傾聽自己的心跳聲良久,覺得無聊,於是戴上眼鏡、坐起身子。反正也不算晚上了,外公的表顯示三點鐘,但六格窗玻璃都透露外面的天色不完全是黑的,而是帶有一點藍色。昆蟲似乎都睡了,再不久鳥兒就會開始叫。但當下這一刻還頗寂靜。

他給煤油燈灌滿油,每使一次力就猛喘一陣。這是盞好燈,看上去就是一盞燈的樣子,有個百褶燈罩,代夫特陶瓷基座上繪有藍色的滑冰者。它倒是需要一個新外殼,但他不想換。他點燃它,把火焰轉小,悠長的嘶嘶聲令他感到安適。它幾乎一點燃就一副快要燒完的樣子,但其實還可以燒很久。他知道這種感覺。

那些照片其實不需要整理。他已經花了很多時間整理,但他總覺得自己始終沒搞懂順序(既不是按照時間,也不是按照大小或主題類別排列)。有時他似乎覺得它們是從一部電影(或好幾部電影)里擷取出來的鏡頭,鏡頭跟鏡頭之間的空白有長有短,倘若能夠填滿,就能變成一幕幕戲:具有故事性的漫長片段,多樣化而動人。但既然缺了這麼多鏡頭,他怎麼知道自己手邊這些鏡頭的順序是對的?他始終不大願意為了發現某個也許根本不正確的排列順序,而攪亂現有的參照順序,畢竟目前這個還算合理。

他取出一個文件夾,標籤上寫著「接觸,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五年」。儘管標籤上沒寫明,但這些是他最早的照片。當然這些不是全部,還有一些被他摧毀的早期失敗之作。從前攝影簡直像是一種宗教,這句話他百說不厭。一張完美的影像就像神賜的禮物,但一旦犯罪就會立刻受到懲罰。這屬於加爾文教派的信條,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何時做對,但必須時時防範錯誤。

這是諾拉站在漆著白漆的廚房前廊上,穿著有摺痕的白裙和襯衫。她那雙磨損的高筒靴似乎太大了。白色棉布、白色廊柱、黝黑的夏季膚色、淺淺的夏季發色。在晴朗的日子裡,漆著白漆的前廊總是明亮得一點影子也沒有,因此她的眼睛顏色也顯得出奇地淺。她當時十二歲(他看了看照片背面的日期)。不,是十一歲。

好吧,諾拉。是不是可以從諾拉開始(這雖不是情節的開端,卻是他照片的開端),然後再像電影一樣,等到有別人入鏡時,再切換到別人身上?

例如提米威莉。這張就是了,站在「公園」出口處的X門旁,是同一年夏天,說不定也是同一天。照片不是很清晰,因為她總是動來動去。他叫她不要動,但她八成在說話,說她要去哪裡。她手裡拿著一條毛巾,說要去游泳。記得把衣服掛在山胡桃樹上。這是張完好清晰的照片,只是陽光照到的所有東西都曝光過度:雜草彷彿白色的火焰,她有一隻鞋子閃閃發光,手上的戒指灼灼如火。好個輕佻女孩。

他比較愛哪一個?

提米威莉手腕上掛著小小的皮面柯達相機,是他借給她們的。小心使用,他這麼告訴她們。別摔壞了。別把它拆開來看。別弄濕了。

他用食指輕觸提米威莉那連成一線的眉毛(照片里比真人還濃密),突然瘋狂地想念起她。他內心突然浮現另一疊後來的照片,彷彿有個荷官在他心中洗牌似的。提米威莉冬天站在琴房結了霜的窗子前。提米威莉、諾拉、高大的哈維·克勞德和亞歷克斯·毛斯準備在清晨出去捕蝴蝶,亞歷克斯穿著七分褲,一臉宿醉。諾拉和狗兒斯帕克。諾拉在提米威莉和亞歷克斯的婚禮上擔任伴娘。提米威莉開心地站在亞歷克斯的敞篷小客車上招手,手扶著斜斜的擋風玻璃,頭戴著系有緞帶的帽子。不久諾拉也跟哈維·克勞德結婚了,但婚禮上的提米威莉已顯得蒼白又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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