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入花朵的陷阱,跌在草地上。
——馬韋爾
史墨基在一個夏日早晨著裝準備結婚。那是一套用發黃的亞麻或羊駝毛製成的白色西裝,他父親向來宣稱原本是哈里·杜魯門總統的,內袋上還綉有他的姓名縮寫:HST。一直到考慮拿來當結婚禮服時(禮服必須是舊的),史墨基才意識到這個姓名縮寫其實也有可能是別人的名字,只是他父親一輩子都在開這個玩笑,連進了墳墓都面不改色撐著不笑。史墨基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他曾猜想自己受的教育是否也出於同一種死後幽默。(報復他那負心的母親?)儘管他自己開得起玩笑,當他站在浴室鏡子前為自己扣好袖扣時,他還是覺得有點迷惘,很希望父親曾以男人對男人的身份給他一些婚禮與婚姻的建議。巴納柏向來討厭婚禮、葬禮和洗禮,只要遇上這種事,他就會把襪子、書、狗和兒子全部裝箱打包,迅速搬走。史墨基參加過弗朗茲·毛斯的結婚派對,跟有著明眸的新娘跳過舞(她還給了他一個驚人的提議),但那畢竟是毛斯的婚禮,而且兩人現在已經分居了。他知道得準備一枚戒指,因此拍了拍他裝著戒指的口袋。他覺得應該要有個伴郎,但當他寫信告訴黛莉·艾麗斯這個想法時,她卻回信說他們不相信伴郎這檔子事。至於預演呢,她回答:「你難道不希望是一場驚喜嗎?」他唯一能確定的一點是:在她父親帶她走上紅毯前(什麼紅毯?)他都不能跟新娘見面。因此連去上廁所時都不應該(也確實沒有)往她房間的方向偷瞄(雖然他根本就弄錯了她房間的位置)。白色的褲管底下露出了他那雙白色便鞋,看上去既笨重又不正式。
有人告訴他婚禮會在「戶外」舉行,最年長的克勞德姑婆會帶他前往會場。史墨基推測是一間教堂,而克勞德姑婆再次以她那帶著驚奇的語調說,是啊,應該正是一間教堂沒錯。當史墨基終於害羞地走出浴室時,站在樓梯頂端等他的人就是克勞德姑婆。她身材龐大、態度平靜,穿著一件六月裙服、胸前別著一束遲開的紫羅蘭、手裡拿著拐杖,讓史墨基感到很安心。她跟他一樣穿著灰撲撲又耐穿的鞋子。「很好、很好。」她說,彷彿一份希望得到了證實。她透過藍色的鏡片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隨即挽起他的手。
「我常想,景觀園藝師還真有耐心。」穿越她稱之為公園的那片莎草原時,克勞德姑婆這麼說,「這些大樹有一些是我父親從幼苗種起的,他只能想像後來的效果,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著看到全部。瞧那棵山毛櫸,我年輕時幾乎可以環抱住它呢。你知道嗎?景觀園藝也是有流行趨勢的(很漫長的趨勢,因為景觀的生長時間很久)。杜鵑花,我小時候都叫它嘟卷花,還幫那些義大利人種花。因為維持整齊太難,後來就退了流行,也沒有義大利人幫我們修剪了,所以它們愈長愈亂,然後——哎喲!小心你的眼睛。
「你看,原本的設計是這樣。若從現在那個有圍牆的花園朝這方向看,就能看到許多遠景,各式各樣的樹種,都是為了美感挑選的,看起來就像一群外國使節在大使館開會,而樹木中間就是修剪得短短的草坪,還有花床和噴泉。彷彿隨時可能出現一支狩獵隊伍,有領主跟貴婦,手上棲著老鷹。再看看現在!已經有四十年沒好好照顧了。還是可以看出原本的格局與樣貌,但感覺就像在讀一封信,噢……一封好久好久以前的信,淋了好久的雨,字跡都模糊了。不知道他會不會難過。他是個井然有序的人。看到了嗎?那尊雕像叫『牧神』。不知它多久以後會被藤蔓吞噬、被鼴鼠弄倒?好吧,他能諒解的,會變成這樣不是沒有原因。沒人想要干擾它們喜歡的樣子。」
「鼴鼠啊什麼的。」
「這尊雕像只是大理石而已。」
「你也許可以把這些——哎喲!——把這些荊棘拔起來。」
她望著他,彷彿他意外提醒了她什麼。她清清喉嚨,拍了拍胸口。「這是奧伯龍的小路,」她說,「通往夏屋。這不是最直接的路,但奧伯龍應該見見你。」
「是哦?」
所謂的夏屋是兩座圓圓的紅磚塔,粗短得如同兩根大腳趾,中間塞著一隻腳,有很多堞口。是故意蓋成廢墟的樣子嗎?還是說這真的是廢墟?窗戶大得不成比例,形狀是拱頂窗,裝有窗帘。「以前,」克勞德姑婆說,「從屋裡就看得見這地方。大家都認為在有月光的晚上,這裡非常浪漫……奧伯龍是我母親的兒子,但不是我父親的兒子,他算是我同母異父的哥哥。比我大幾歲。他當了好幾年我們的老師,但他現在身體不好,已經有……噢,一年都沒離開夏屋了吧?真可惜……奧伯龍!」
走近一看,他發現此地四周都有人居住的跡象,有廁所、整齊的菜園、工具室,還有一台待命中的割草機。中央鋸齒狀的門上裝有一扇老舊的紗門,還有木板釘成的階梯,陽光下有一張條紋帆布躺椅,就在鳥的戲水盆旁邊。椅子上躺著一個矮小的老人,聽見有人叫他名字時,他驚跳起來,或至少是不安地起身(他似乎被自己的吊褲帶拉得彎腰駝背)。他朝屋子逃去,但動作很慢,已經被克勞德姑婆擋住。「這位是史墨基·巴納柏,他今天要跟黛莉·艾麗斯結婚。你好歹也過來打聲招呼。」她搖搖頭讓史墨基知道她很不耐煩,然後拉著他進入院子。
奧伯龍無處可逃,只好帶著歡迎的笑容在門前轉身,伸出一隻手。「好吧,歡迎,歡迎,嗯哼。」他心不在焉地咯咯笑,就像病痛纏身的老人會不時注意著自己逐漸衰弱的器官。他對史墨基伸出手,但兩人的手幾乎還沒碰上,他就已經坐回躺椅,揮手要史墨基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為什麼一進入這個院子,史墨基就覺得陽光變了色?克勞德姑婆在她哥哥身旁坐下,奧伯龍握住她的手。「好啦,怎麼了?」她語帶縱容。
「別提了,」他低聲說道,「別在……」
「他已經是自家人了,」克勞德姑婆說,「從今天起。」
奧伯龍看了看史墨基,依然無聲笑著。了無遮蔽!史墨基就是這種感覺。他們還在樹林里時,原本有某種東西存在,但一踏進這院子就消失了;他們脫離了某種東西。「要測試很容易。」奧伯龍說著拍了一下自己瘦骨嶙峋的膝蓋,站起身來。他搓著手指進了屋內。
「不容易啊。」克勞德姑婆看著萬里無雲的天空喃喃自語。她已不像之前那麼自在。她再次清清喉嚨,凝視了一下那個灰色的鳥用澡盆,盆子基座上刻有小妖和精靈的雕像,他們臉上蓄著鬍子,彷彿準備把盆子搬走。克勞德姑婆嘆了口氣。她瞄了瞄扣在胸前的小金錶。表的兩旁有一對彎曲的小翅膀。時光飛逝。她望向史墨基,露出歉疚的微笑。
「來吧,啊哈,啊哈!」奧伯龍拿著一台罩著黑布的巨大相機走出來。「噢,奧伯龍。」克勞德姑婆說,口氣並非不耐煩,只是覺得沒這個必要,況且她對這種事也沒什麼熱忱。但奧伯龍已經把尖尖的腳架插入史墨基身旁的地面,調整脛節讓它站直,將那赤褐色的暗箱對準史墨基。
後來奧伯龍拍的最後這張照片在夏屋裡的一張桌上放了好多年,旁邊還有他的放大鏡。影中人是史墨基,身上那套杜魯門的西裝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髮絲如火,有半張臉曝光過度。此外還有克勞德姑婆的手肘和戴著耳環的耳朵。還有那個鳥用澡盆:滑石上的雕像是不是多了一張臉?撐著盆子的手臂是不是多了一隻?奧伯龍的研究一直沒有結果,而多年之後,史墨基的一個兒子撣去這張老照片上的塵埃、重拾奧伯龍的工作時,還是沒有結論。什麼也證明不了,那只是一張在古老的仲夏陽光下變黑的銀鹽相紙。
他們繞過夏屋,沿著一條凹陷的小徑走下去,很快就進入一座糾結沉睡的潮濕樹林,像極了那種為藏起睡美人而生長的森林。他們進去沒多久,旁邊就傳來一陣窸窣或一陣呢喃,而讓史墨基嚇一跳的是,前方的小徑上突然出現一名男子。「早安啊,魯迪。」克勞德姑婆說,「這就是新郎。史墨基,這位是魯迪·弗勒德。」魯迪的帽子好像剛跟人打過一架,被揍得歪七扭八,上揚的帽檐讓魯迪寬闊而蓄著鬍子的臉顯得很坦誠。他綠色的外套敞開著,露出大肚皮,把白襯衫撐得緊緊的。「羅里呢?」克勞德姑婆問。
「在後面。」他對史墨基咧嘴一笑,彷彿兩人心照不宣地分享著一個笑話。他嬌小的太太羅里·弗勒德跟他一樣倏地現身,此外還有一個穿著寬鬆牛仔褲的高大女孩,懷中抱著一個揮舞著拳頭的巨嬰。「這是貝齊·伯德,」克勞德姑婆說,「羅賓。菲爾·福克斯也來了,還有我的兩個表親,石東家的艾夫跟沃爾特,他們的母親是克勞德家的人。」小徑兩側又出現更多人。小徑很窄,婚禮賓客兩兩前進,不時退後或追上來祝福史墨基。「查爾斯·韋恩,」克勞德姑婆說,「漢娜·努恩。萊克家的人呢?還有伍茲那家人?」
小徑通往遼闊傾斜的沼澤,旁邊就是一座黑暗的湖泊,如護城河般波瀾不驚,環繞長滿老樹的一座島。樹葉在水面上漂蕩,他們踩著水窪走下來時,青蛙紛紛逃離。史墨基想起了那本導覽手冊。「這座莊園確實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