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艾基伍德 Ⅲ

山腳下住著一個老太太,

她若還在人間,就依然住在那裡。

上個世紀末一個愉快的夏天,約翰·德林克沃特以看房子的名義到英國進行了一趟徒步之旅。某天傍晚,他來到柴郡一棟紅磚造的牧師宅邸大門前。他迷路了,而且還搞丟了導覽手冊,因為幾小時前他在一座磨坊旁吃午餐時,手冊不小心掉到了磨坊的水槽里。現在他餓了,而不管英國鄉間有多麼安全可愛,他還是不禁感到不安。

牧師宅邸里有一座無人照料、雜草叢生的花園,蝶兒在茂密的玫瑰叢間飛舞,鳥兒則在一棵多瘤而姿態跋扈的蘋果樹上啁啾跳躍。樹杈上坐著一個人,剛好點燃一根蠟燭。為什麼是蠟燭?那是一名白衣少女,正用雙手護著蠟燭,火光忽隱忽現。她說(但不是對他說):「怎麼了?」燭火瞬間熄滅。他說:「不好意思。」她從樹上迅速敏捷地爬下來,因此他趕緊站得離大門遠些,以免在她過來跟他說話時顯得無禮莽撞。但少女沒有過來。此時從某處(或者說是從每一個角落)傳來一陣夜鶯的歌聲,停頓了一下,接著又開始。

他不久前才來到一個十字路口(不是真正的十字路口;雖然過去這一個月來,他也面臨過不少抉擇,必須決定要向下前往水邊,還是往上越過山丘,但他發現這些歷練對處於人生十字路口的他並無多大幫助)。他熬過了一年,設計出一棟巨大的摩天樓,必須在尺寸與用途容許的前提下,儘可能讓外觀看起來像座十三世紀的教堂。他把第一份設計圖草稿送去給客戶時,原本是把它當成一個玩笑、一種狂想,甚至是一種消遣,理應會遭到退件;但那客戶沒看出他這點心思,言明就要他的摩天樓蓋成這種樣子,就要它成為一座商業教堂。而約翰·德林克沃特沒料到的是,連那狀似受洗盆的黃銅信箱他也要,還有那些克呂尼式的古怪淺浮雕(描繪小矮人在打電話或閱讀收報機上的紙帶),還有位於建築物高處、根本不會有人看到的怪獸飾,而且怪獸飾臉上就長著跟客戶本人一樣的凸眼睛和草莓鼻(但那傢伙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客戶認為沒什麼是他辦不到的,所以現在一切都要完全按照德林克沃特的設計去進行。

這項計畫不斷拖延的同時,他差點就經歷一場轉變。就差一點,幸而他成功避掉了。那似乎是種非自身的東西,呼之欲出卻又說不上來。一開始他是注意到有種東西迂迴侵入了他忙碌但規律又充滿古怪白日夢的生活:只是一些抽象的字眼,但卻會突然浮現腦海,就好像有個聲音將它念出來似的。其中一個是「多樣性」。還有一天,當他坐在大學俱樂部里望著窗外的蒙蒙煙雨時,浮現的是「組合」二字。一旦說出口,這個概念就會佔據他全部的心思,一路蔓延到他的工作場所和會計室,讓他陷入癱瘓,無法將心思放在人稱「曇花一現」的事業上,將構思已久的下一步付諸行動。

他感覺自己正緩緩陷入一場漫長的夢境,也可能正從一場夢中醒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他都不希望發生。為了抵抗,他開始對神學感興趣。他閱讀斯韋登堡和奧古斯丁的作品,而最能撫慰他的莫過於阿奎那:他幾乎可以感受到這位眾人眼中的「天使博士」正在一字一句完成他的偉大著作《神學大全》。他後來才知道阿奎那臨終前竟把自己寫的一切視為「一堆稻草」。

一堆稻草。德林克沃特坐在「毛斯、德林克沃特暨石東建築事務所」開著天窗的長形辦公室內,瞪著他建造的那些高塔、公園和豪宅的黑白照片,心想「只是一堆稻草」。就像《三隻小豬》中第一隻小豬蓋的那棟最不持久的房子。不管追他的那隻大野狼是什麼,必須要有個更堅固的地方讓他躲藏。他那年已經三十九歲。

合伙人毛斯發現儘管他已經在繪圖板前耗了好幾個月,商業教堂的具體設計圖卻毫無進展;發現他其實只坐在那裡心不在焉地亂畫一些內部設計古怪的小屋,一畫就是好幾個小時。因此送他出國去休養一陣子。

古怪的內部……有條小徑從大門直通裝著扇形窗的牧師宅邸房門,他看見小徑旁放著一台機器(或一個花園裝飾品),是一個放在腳架上的白色球體,周圍環繞著生鏽的鐵環。某些鐵環已經鬆脫,掉在花園小徑上,上面有雜草遮蔽。他推了推大門,結果門咿呀一聲打開了。屋裡有一片光線在移動。而當他沿著雜草叢生的小徑走上前時,門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我們不歡迎你。」布蘭波博士說(因為此人正是他),「你已經不再是你了。是你嗎,弗雷德?我應該在大門上加個鎖的,現在的人真沒禮貌。」

「我不是弗雷德。」

他的口音讓布蘭波博士停下來思考。他提起油燈。「那你是誰?」

「只是一個旅人。我恐怕迷了路。你沒有對講機。」

「當然沒有。」

「我無意貿然闖進來。」

「小心那個老舊的觀星儀。都解體了,變成一個恐怖的陷阱。你是美國人?」

「是的。」

「哦,好吧,進來吧。」

女孩已經不見了。

兩年後,約翰·德林克沃特睏倦地坐在大城神智學學會暖氣過強、燈光昏暗的房間內(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跑到這裡來,但他確實就在這裡)。學會舉行了一系列演講,講者是各方智士,有靈媒也有天衣派信徒,而德林克沃特發現等候學會選擇的講者名單上也有西奧多·伯恩·布蘭波博士,主講「大世界中的小世界」。一看到這個名字,他腦中就不由自主浮現出蘋果樹上的那個女孩,光芒在她雙掌間熄滅。發生什麼事了?他再次想起她走進昏暗餐廳里時的模樣。牧師沒有介紹她是誰,因為他根本不願意中斷話題。他只是點點頭,把一堆發霉的書和一疊疊系著藍色帶子的紙張推開,挪出空間讓她把發黑的茶具組和帶裂痕的盤子盛著的煙熏鮭魚放下。她有可能是女兒、被監護人、用人、囚犯(甚至有可能是守衛),因為就算表達得很含蓄,布蘭波博士的思想也真是夠古怪執迷的了。

「帕拉切爾蘇斯 認為——」他說著,停下來點煙斗。因此德林克沃特抓到空當問:「那位小姐是令嬡嗎?」

布蘭波往後瞄了一眼,彷彿德林克沃特看到了一個他不知道的布蘭波家族成員似的。接著他點點頭,隨即繼續:「你知道,帕拉切爾蘇斯……」

她主動送來了白波特酒和紅波特酒。全都喝完時,布蘭波博士已經很激動,開始提起自己的私事,例如他因為執意說出自己知道的真相而被剝奪了牧師資格。現在他們還會跑來嘲笑他,把鐵罐綁在他的狗的尾巴上,那隻可憐的笨狗!她又送來威士忌和白蘭地。最後德林克沃特終於豁了出去,直接詢問她的名字。「瓦奧萊特。」她說,卻沒直視他。最後布蘭波博士終於帶他去就寢,他會親自帶路也是為了讓德林克沃特繼續聽他說話。但其實他已經完全聽不懂布蘭波博士在說什麼了。「在時間構成的房子里還有由房子組成的房子。」黎明前驚醒時,他發現自己大聲說著這句話,喉嚨疼痛不已。他剛夢見了布蘭波博士和善的臉。他打翻了放在床邊的大水壺,有一隻蜘蛛氣惱地從裡面爬出來,因此他站在窗前,將那冰涼的陶瓷貼在臉頰上,喉際的乾渴並未獲得紓解。他望著在花邊般的樹木間隨風飄動的一團團霧氣,看著最後的螢火蟲消失。他看見穿著淺色長裙的她赤腳從穀倉回來,兩手各提著一桶牛奶,但不管她多麼小心翼翼地前進,還是有一滴滴牛奶濺到地面。就在清明無比的一刻,他忽然領悟到,他將著手打造一棟房子。而一年又幾個月之後,這棟房子就成了艾基伍德。

此時在紐約,她的名字竟然出現在眼前。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他登記了那堂課。

他知道她會陪同父親一起來,他一看到那名字就知道了這點。他知道她會變得更加楚楚動人,知道她從不修剪的頭髮會比兩年前更長。但他卻不知道她來時已懷有三個月身孕,孩子的爹是弗雷德·雷納德或奧利佛·霍克斯奎爾或哪個不受歡迎人士(他從沒問過名字);沒想到她跟他一樣也老了兩歲,也來到了她自己艱難的十字路口、走過了一條條陌生的幽暗巷道。

「帕拉切爾蘇斯認為,」布蘭波博士這麼告訴神智學者,「宇宙里充滿了力量和靈體,但不完全是非物質的。管它們是什麼,也許是比普通世界更纖細、更難摸到的材料。空氣和水裡都充斥著這種東西,我們的周圍也到處都是,所以我們只要動一動(他把修長的手在空氣里輕輕揮了一下,擾亂他吐出來的煙)就可以撥走數千之多。」

她坐在門邊檯燈照不到的地方,有點無聊、有點緊張,或兩者皆是。她手托著腮,檯燈照亮了她陰暗的手臂下緣,使之呈現一片金黃。她的眼睛深邃而陰鬱,兩道眉毛連成一線,也就是從鼻子頂端一直延伸過去,濃密而未經修剪。她沒看他,或者該說,她對他視而不見。

「帕拉切爾蘇斯把它們分成了水精、樹精、氣精和火精。」布蘭波博士說,「按照我們的意思,就是人魚、精靈、仙子和小妖。四大元素各有對應的靈體:人魚屬水、精靈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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