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許注意到我不會把這兩個詞連起來。
我會寫「鄉間的住處」,而非「鄉間住處」。這是故意的。
——維塔·薩克維爾-韋斯特
當太陽帶著一種音樂似的聲響從她東邊的窗子射進來時,黛莉·艾麗斯一如往常地醒了過來。她踢開飾有圖案的被子,全身赤裸地躺著曬了一會兒太陽,用觸覺喚醒自己,發現眼睛、膝蓋、乳房和玫瑰金頭髮全都完整如初留在原位。接著她站起來伸伸懶腰,把最後一絲睡意從臉上抹去,然後在床邊的一方陽光里跪下來禱告,這是她打從會說話以來每天早上都會做的事:
噢偉大的遼闊的美麗的奇妙的世界
奇妙的水圍繞著你
綺麗的草長在你胸前
噢世界啊你打扮得真美麗。
祈禱完後,她調整了一下曾祖母傳下來的長長的立鏡,照出自己全身,然後問了那個跟往常一樣的問題。今天早上的答案是「很好」(她有時會得到模稜兩可的答案)。她穿上一件棕色長袍,踮起腳尖轉了一圈,讓磨損的裙擺飛揚,然後小心翼翼走進還很寒冷的大廳。她行經父親的書房,聽見他那把古老的雷明頓獵槍在那兒咔啦咔啦地訴說老鼠和兔子的冒險故事。她打開妹妹索菲的房門。索菲躺在糾結的床單間,像嬰兒一樣握著拳頭睡覺,一根長長的金髮橫過她張開的雙唇。早晨的陽光剛照進這個房間,於是索菲不甚情願地動了一下。大多數人睡著的模樣都有點怪,有些陌生,彷彿不是同一個人。但索菲卻是睡著的時候最像她自己,而且她很愛睡覺,任何地方都能睡,連站著也能睡。黛莉·艾麗斯停在那兒看了她一會兒,猜不透她又到哪兒冒險去了。好吧,待會兒就能聽她細細道來了。
螺旋狀大廳的另一端就是哥特風浴室,對她而言,整棟房子里就只有這間浴室的浴缸夠長。由於位在房子的轉角處,太陽還沒曬到這裡;彩色玻璃窗黯淡無光,冰涼的瓷磚地板令她禁不住踮起腳尖。怪獸形狀的水龍頭彷彿患了肺結核似的咳了幾聲,接著房子深處的水管才決議給她一點熱水。這突來的水流產生了某種效果,因此她撩起咖啡色的裙擺,坐在那有點像主教寶座的馬桶上,托著下巴望著蒸汽從那棺材似的浴缸中裊裊升起,突然又有了睡意。
她沖了馬桶,一大堆頑固的水在嘩啦一聲巨響中被帶走後,她就解開腰帶、褪去衣服,顫抖了一下,隨即小心地踏進浴缸。哥特風浴室已經霧氣瀰漫。這種哥特風其實比較像森林而不像教堂,拱形的天花板如樹枝交會般,在黛莉·艾麗斯頭頂上方交纏,到處都有常春藤、樹葉、卷鬚和藤蔓的雕刻,形成永不止息的生動姿態。狹窄的彩繪玻璃窗上,如卡通般鮮艷的樹木圖案上結了一滴滴水珠,遙遠的獵人與模糊的田野圖案上也是。當太陽懶懶升起、把十二扇玻璃窗都照亮時,從浴缸里飄起的水霧蒙上了一層寶石般的色彩,此時黛莉·艾麗斯就彷彿躺在一片中世紀森林中的池子里。這個房間是她曾祖父設計的,但玻璃卻是出自另一人之手,他名叫「康福」,而黛莉·艾麗斯確實感覺到無比舒服。她甚至唱起歌來。
就在她洗澡唱歌的同時,她的新郎醒了過來,不僅雙腳酸麻,還驚異地發現自己的肌肉竟然因為昨天的路程而痛得這麼厲害。當她在長方形的廚房裡吃早餐,跟忙碌的母親一起擬訂計畫時,史墨基攀上了一座陽光明媚的山峰,進入一個山谷。當黛莉·艾麗斯和索菲透過相互貫穿的大廳呼喊對方的名字,醫生望著窗外尋找靈感時,史墨基正站在一個交叉路口,那兒有四棵老榆樹,如同四個正在交談的嚴肅老人。有一塊路牌寫著「艾基伍德」,指向一條林蔭道下的泥土路;正當他踏上這條路,一邊左右張望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時,黛莉·艾麗斯和索菲就在房裡準備黛莉·艾麗斯隔天要穿的衣服,同時索菲也說出了她的夢。
「我夢見我學到了一種方法,可以把我不想花的時間存起來,等到需要的時候再領出來。例如等待看病的時間,或從某個你不想去的地方回來的時間,或等公交車的時間,反正就是一些沒用的瑣碎時段。好吧,基本上就是把它們摺疊起來,就像折破盒子一樣,讓它變得比較省空間。其實只要抓到訣竅就很容易了。我說我學到這個方法時,大家都一副不足為奇的樣子,媽媽只是點頭微笑,彷彿每個人到了一定年紀就理應學會這些東西。只要沿著褶皺處撕開,把它們折平就好,小心別弄丟任何一片。爸爸還拿來一個巨大的大理石紋信封,讓我把它們全部裝進去,而他拿給我時,我想起自己曾在家裡見過這種信封,還猜想它們是做什麼用的。好奇怪,竟然會在夢裡編造出一些回憶來解釋整個故事。」索菲一邊說話,手指一邊飛快地處理一塊裙擺,而黛莉·艾麗斯無法聽清楚索菲的每一句話,因為她咬著大頭針在說話。那個夢反正很難聽懂,索菲每講完一件事,黛莉·艾麗斯立刻就會忘記,彷彿是她自己在做夢似的。她拿起一雙緞面鞋,又放下,然後來到她凸窗外的小陽台。「後來我開始害怕,」索菲說,「我手邊有了一個沉悶的大信封,裡頭塞滿了不快樂的時光,而我不知道在我有需要時,究竟該如何把裡面的時間拿出來使用,而不會讓所有沉悶的東西跟著跑出來。我似乎最初就不該開始的。況且……」黛莉·艾麗斯俯瞰著門前的路,是條棕色車道,中央鬆軟隆起處長了一排雜草,全在樹蔭下迎風搖曳。車道盡頭有一對門柱,頂端各嵌著一顆球,就像灰色的石頭橘子。就在這時候,一名「旅者」出現在大門前,躊躇不前。
她心頭一陣翻騰。由於她一整天心情都平靜無比,所以她認定他是不會來了;認定自己的心已經知道他今天不會出現,所以沒理由七上八下、因期待而怦怦亂跳。結果她卻嚇了一跳。
「接著一切全亂成了一團。好像全部的時間都拆開、攤平、收了起來,但我已經停手,接下來都是它自己發生的。最後就只剩下可怕的時間,從大廳走下來的時間、半夜醒來的時間、無所事事的時間……」
黛莉·艾麗斯任由心臟繼續狂跳,因為她反正也無法自已。下方的史墨基逐漸接近,速度很慢,彷彿帶著敬畏,但她無法判斷他是在敬畏什麼。當她確定他已經看見她時,她解開了棕色長袍的腰帶,將衣服從肩上褪去。它沿著她的手臂和手腕滑下,於是她感受到樹葉的陰影和陽光在她皮膚上跳動,時而涼爽時而溫暖。
他腿上一陣燥熱,從腳跟開始沿著小腿往上傳遞,彷彿因為旅途中不斷摩擦而變熱了似的。曬昏的腦袋在正午的烈日下嗡嗡作響,他的右大腿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已置身艾基伍德,毋庸置疑。他沿著小徑走向那幢巨大的多角屋時,明白自己沒必要跟門廊上的老婦人問路,因為他已經到了。再走近一些時,黛莉·艾麗斯在他眼前現了身。他站在那兒看得出神,手裡還拎著那個沾滿汗水的背包。他不敢響應(因為門廊上還有個老太太),但他的目光也無法移開。
「很美,對吧?」老婦人終於說了。他漲紅了臉。她直挺挺地坐在她的孔雀椅上,對他微笑,身旁有一張小小的玻璃桌,她正在玩單人牌。「我說很美吧。」她提高音量重複了一次。
「沒錯!」
「沒錯……這麼優美。我很高興你從車道走上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窗框是新的,但陽台跟所有的石材都是原件。你到門廊上來吧?這樣子很難講話。」
他再次往上瞟,但艾麗斯已經不見了,只剩沉浸在陽光中的奇異屋頂。他登上有柱子的門廊。「我是史墨基·巴納柏。」
「嗯。我是諾拉·克勞德。請坐?」她熟練地收好牌,裝進一隻絨布袋,再把絨布袋放進一個雕花盒子里。
「對我提出那些條件的人,」他說著,在一把吱吱作響的柳條椅上坐下,「是否就是您呢?西裝啦、走路啦……那一大堆的。」
「噢,不。」她說,「我只是發現了它們而已。」
「是一種試煉嘍。」
「也許吧。我不知道。」她似乎對這說法感到意外。她從胸前的口袋(上面別著一條整潔而無用的手帕)里取出一根褐色的香煙,然後在鞋底上擦著一根廚房用的火柴,點燃了煙。她穿著一條薄裙子,花色很適合老太太,但史墨基倒是從沒看過這麼濃烈的藍綠色,沒看過交織如此緊密的葉子、小花和藤蔓:彷彿把一整天的收穫全織了進去。「綜觀全局,我倒覺得是防患未然。」
「哦?」
「為了你自己的安全。」
「呣,這樣啊。」他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克勞德姑婆平靜而面露微笑,史墨基滿懷期待。他不禁猜想怎麼沒有人帶他進去跟大家見面。他感受到陣陣熱氣從自己的領口冒出來,意識到今天是星期天。他清了清喉嚨。「德林克沃特醫生跟太太上教堂了嗎?」
「哦,可以這麼說吧。」奇怪的是他每說一句話,她的反應就好像從沒想過有這種事似的。「你有信仰嗎?」
他一直很害怕這個問題。「這個嘛。」他開口。
「女人向來比較容易相信,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