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三、明珠羹

眼下已經是入冬時節,天冷下來,青黃都凋零了,晨早起來,看院子里浸濕的泥都結了白霜,瑟瑟的風直鑽入人的衣領里。

烏龜也總是慵懶地睏倦了,躲在屋裡的水缸後面睡覺,隔幾天才會出來喝點水吃兩口東西,最近的白天都越來越短,晚上我經常幫著娘做做活計,縫製一些棉鞋或者棉襖。菜油燈點到二更天才熄。

可這日子過得實在有些沉悶,我時常獃獃地望著天,寒冷的灰雲,沒有日陽的光影。

這天我替娘送一包東西到小樹巷的張家去,我出門的時候,看天色就特別陰,我獨自走在曲曲折折的石板路上,一眼望去,沒一個人,路兩邊的院牆顯得那麼高聳,生硬的黑塊上,附著一層深沉的死綠,那是在寒風中已然死去的苔蘚。

我雙手蜷成一團藏在袖子里,直覺得巷子里穿行的風特別冷,發出「嗚嗚」的哨聲,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迎面推著我,不讓我輕易前行,我只能把手上的東西抵在胸前,多少能夠抵擋一點冷風也好。

好不容易到了張家的門前,正伸手待要去敲,卻聽得裡面「咣當」一聲,什麼東西摔到地上的脆響,然後就有男人、女人很大的說話聲,像是在吵架,我一怔,不知道到底還要不要敲門。

但是站在巷子里,卻實在太冷了,我跺了跺腳,還是趕快把東西送到人手裡,就回家吧!

屋裡吵架的聲音很快就平息下去,看樣子也只是兩口子拌幾句嘴吧?

我靜聽了一下,便伸手在門環上敲了幾下,門很快「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來一個中年男人很多褶皺的半張臉,不耐煩道:「誰啊?」

「我、我是竹枝兒巷桃家的,來給你家送這個。」我把手裡的東西舉到他眼前。

「噢,是我們家送去補的棉褲子和小寶的棉鞋。」屋子裡的女人答應一句,那男人才臉色好看了一點,從我手裡接過東西,扔下一句話:「等等吧,我去拿錢給你。」

「好。」我只得點頭,這男人轉身走開後,我順勢看見了門裡面的情景。

門裡面進去和我家一樣,是一塊空地院子,有兩棵小樹,然後就是屋子,那男人進屋去了一會,卻忽又聽見裡面「咣當」一聲,好像是瓷碗摔在地上碎了,然後一個男孩子聲音哭喊道:「大狗、大狗撲過來了!小鳥的脖子被它放進嘴裡被咬斷了……嗚!不要,不要來咬我!」

然後剛才說話的那個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小寶乖!大狗不會咬小寶的,啊?乖!別哭了,娘在這兒!」

男人半天才從屋裡出來,臉上神情比先更是煩躁,手裡另拿了個包袱,對我道:「這裡有一件棉襖子,撕破了的,請幫忙把裡面補一兩棉花再縫好,工錢也在這裡面了。」

我答謝一句,拿著包袱連忙走了。

時辰已經快到日入時分,但天已漸漸擦黑,風更冷了。

我惦記著早起時,看見歡香館何二買回一隻剛宰好的全羊,不知道桃三娘今天又忙著做什麼好吃的?我回家放下東西,便又出門溜到歡香館去。

桃三娘今天穿著一身豆綠色的夾襖夾褲,系著白色的包頭和圍裙,站在一口熱氣滾滾的鍋邊,拿一個小碗盛出一點嘗味,看見我進來:「桃月兒!正好你來了,來嘗嘗這羊肉羹味道如何?」

「噢。」整個院子里都是帶點膻膻的香濃羊肉氣味,我走過去,桃三娘用勺子慢慢攪拌鍋內,告訴我說這裡面都是切丁的羊肉配上藥材黃芪和暖身的花椒,還有蕈子、白蘿蔔丁等,一起煮出來的,我喝了兩口,頓時覺得一道暖流直衝入肚子里,很舒服。「好喝!」我笑答道。

我見何二正忙著在砧板上切肉絲,旁邊一張桌上擺著還是新鮮的羊腿、羊排骨、羊頭等,以及筍片、薑絲、蒜瓣等各種調料的碗碟,我好奇道:「今天只做羊肉菜么?」

「是啊。」桃三娘點頭笑道:「昨天元府派人送來銀子,今晚元老爺已經包下歡香館了呀。傳話的人還說,老爺專要吃羊肉,但是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所以今晚也只有羊肉咯。」

「噢……」我又看見一小口罈子被架在爐上,罈子蓋下還壓著箬葉,我問:「三娘,這也是羊肉?」

「嗯,這是用茴香之類的調料和羊肉一起,用最小火燜在罈子里,得兩個時辰。」桃三娘答道:「而且,煮羊肉的秘訣是,最好放三、五枚胡桃,或者一撮雲南茶葉,可以去膻氣。」

另外還有一道栗子紅燒羊肉圓已經做好,只在籠屜里熱著;一大盤腌制了辣椒粉以及鹽、酒、醬的羊排骨,也在待入鍋油炸了,還有煮熟的羊肚,桃三娘將它再油炸一下,然後切絲,配炒熟韭菜、椒鹽、油蒜汁一起拌勻做一道冷盤,讓我嘗了嘗味道,竟然很有嚼勁味道很香,我睜大了眼睛:「三娘你把這些都教給我吧?」

「其實都不難做,」桃三娘抬頭看看天色:「元府的人快到了,你還是先回去吧?」

我一驚:「春陽要來?那我得趕緊走了。」

桃三娘點頭:「倒不是因為他來你就得避開,倒是他弟弟……」桃三娘說到這,神情有點陰霾起來:「那個不安分的小傢伙,凈想要惹是生非!」

「他弟弟?」我腦子裡總有爹在為元府修船那最後一晚的情景,尤其是我掉進河裡看見那兩個餓鬼的樣子,那青衣少年笑容可掬的模樣背後,卻是暗藏那樣的殺機,每每想起我都會不寒而慄:「那我趕緊回去了。」

我有點慌不擇路地跑回家,卻見娘挺著個肚子正淘米準備做飯,我忙接了過來,讓她回屋裡去,烏龜不知怎麼醒了,正呆在廚房門的爐子邊上,睡眼惺忪地半睜著看我,我做著飯菜,聽著灶堂里的火噼啪作響,心裡想著歡香館裡現在是什麼狀況。那元老爺好像自從嘗過三娘的廚藝後,就離不開了,一個月之中總要來吃兩回晚飯,或者在自己府上以及其它外面宴請賓客,也常讓三娘做些什麼湯水點心之類的送去,的確是歡香館現在的最大主顧呢!桃三娘因此的名氣也更大了。

我端著飯菜經過院子走進屋裡去的時候,還不自禁地踮起腳朝矮牆外望了一眼,果然又是懸了「元」字燈籠的兩乘馬車停在那門口,依稀能看見歡香館門內人影來往的喧雜。

爹今天又不在家,我和娘兩個人一起吃完晚飯,門外有人敲門,我心裡一驚忙問道:「誰啊?」

「是我!」隔壁嬸娘的聲音響起。

我心裡才暗暗鬆一口氣,過去開門,娘趕緊讓進屋座。嬸娘笑笑地道:「就是過來問你借點紅線,我家裡的都用完了。」又指指外面:「對面歡香館好熱鬧的啊,那位元大人又來吃飯了,嗨,既然這麼喜歡桃三娘的手藝,乾脆把她找到府上做廚娘不就好了。」

「噢。」我娘顧著去找線,並不多搭這類閑話。

嬸娘又低頭看看我娘的針線簍子,恰好娘把我下午拿回來的張家那件撕破的棉襖放在那,看衣服大小必是小孩穿的,娘已經開始補了:「誒?誰家孩子這麼淘氣把衣服撕成這個樣子?」

娘隨口答:「小樹巷的張家。」

「張家?」嬸娘突然反應極大,一把將衣服扔開:「他家孩子的衣服?」

「是啊,怎麼?」我娘也被她嚇了一跳。

「他家孩子啊……」嬸娘說到這,還跑到門口看了一眼,我娘著急了:「他家孩子怎麼了?」

嬸娘有點神秘地壓低聲音道:「他家的孩子聽說得了癔病啊。」

「癔病?」我和娘同時驚呼。我立刻也想起了下午到張家的時候,裡面傳出的那些砸碎東西的聲音,以及那個小男孩的哭喊聲。

「可是小小的孩子怎麼會……」我娘還有點難以置信。

「噓!可不能說出去啊,其實就這幾天才發的病,他們鄰居聽到響聲,好心去探問,卻反招人罵了一頓……嘖、嘖,想不到你還幫他家補衣服。」嬸娘的語氣有點憤憤的,也不知是同情還是什麼。

「唉,可憐孩子。」娘嘆了一句。

「是為什麼得病?」我追問,其實我還不是很懂什麼是癔病。

「誰曉得咧!」嬸娘撇撇嘴:「他家大小子不是在元府還當個差事么,都十四歲那麼大個人了,前些年才又得了這個幺兒,疼得什麼似的,那天就是跟他娘去元府找他哥,回來那天晚上就聽見他家裡鬧騰了,哭著嚷得跟殺豬似的。」

娘找出紅線團截出長長一根卷好交給嬸娘,嬸娘謝一聲就要走,我送她出門。

出了門口我和嬸娘都自然而然地朝歡香館望去,竟然就看見了四個分別穿著白、青、黃、紅幾色衣衫的少年,飯館門前正踢球踢得起勁,我沒敢說什麼,倒是嬸娘「嘁」了一聲,嘟噥一句:「幾個小毛孩子。」就轉身走了。

我正趕緊待要關上門的之際,忽然一個細弱的聲音幽幽飄入我的耳朵:「姐姐……」

我一怔,就在我正轉身的眼角余光中,直對著我家對面,一堵罩在一棵樹下的矮牆前,站著一個人。

「嗯?」我眨眨眼,再仔細看,以為是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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