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蟬的鳴叫聲已經漸漸虛弱下去,午間篩落院子里的陽光,也和煦了許多,少了火氣。
爹在運河邊接了新活,據來找我爹的人說,是那位退休回故里頤養天年的元老爺有一位在京城同朝為官的同僚,因為丁憂回鄉,將坐船路過江都,於是元老爺便買了一艘遊船,就停在運河邊上,好像又嫌著遊船內外過於簡陋,連忙召集了一群工匠,要在短時期內把船身內外都重新修葺一遍。
開出的報酬倒還算不錯,除了每天包吃喝,還給三百文錢,爹便興然應允去了。
話說回來江都一帶富庶人家倒是不少,他們也常是平頭百姓、街坊鄰里之間的談論話頭,所以對於那位剛回到這裡的元老爺,我這些天在附近幾家嬸娘那裡,就聽來許多;不外乎就是他家宅子有多少間房,一共幾位家眷、多少兒女,平日性情喜好、花費用度之類,只有我每次一聽到關於他家的事,就心裡一陣惴惴不安——元老爺身邊那個叫春陽的孌童,竟是會吃人的餓鬼,他還曾經化成一團白霧似的在我眼前忽然消失……太可怕了!
而娘近來卻害喜得厲害,總是嘔酸水又吃不下什麼東西,我沒辦法,只能去菜市經常買回些青橄欖讓她含著,或者桃三娘有時給我一些她自己腌制的梅鹵,讓我拿回給娘泡水。
可娘自己更擔心的是爹,總是念叨說現在雖然天氣有了點秋涼意,但那船整日間曬在日頭下,船上做活的人肯定熱,兼之還得禁受著船周圍水面蒸上來的水氣,那樣很容易生病,再說工期緊迫,工匠們日日夜夜地呆在船上,晚上還有風露……唉,要病了怎生是好?
娘說這些,我也只能默默聽著,看她做針線活熬凹了的眼眶,臉色萎黃又天天晚上睡不著,我能幫她的惟有盡量承擔家務活而已。
想起有一次聽桃三娘說起過,蓮子可以養心益氣,於是這天我專門去買回蓮子和桂圓,煮了點蓮子桂圓甜湯,給娘補身。
娘先是問我吃了沒有,我答說吃過了,她才低頭只吃了半碗,卻又想起我爹,說要是我爹這時候能回來一趟,也吃點蓮子甜湯就好了。
「娘,你如果不好好保養自己,爹也會因為惦記你的身體而不好過的。」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催促她吃完一整碗甜湯,然後勸她躺下休息一會,睡個午覺。
柳青街上很安靜,歡香館裡好像客人不多,但廚房的上空還在持續不斷地飄出炊煙。
我徑直走到歡香館的側門進了後院,桃三娘正在燉湯和做糕點。
桃三娘告訴我,原來這都是給元老爺做的,他今上午就到了運河邊巡視那艘船的工程進度,不曾想曬了日陽,引得有點老毛病複發,於是暫時安置在了河邊的客棧,之後因為就近,府上人便送來了上等天麻和活鯽魚,要桃三娘給做一鍋燉湯,另外還要幾色咸甜點心,晚飯前一齊送去。
「那位元老爺身體陽虛呢,而且上了年紀,恐怕偶爾也會感覺眩暈和手腳麻木,還有風濕和偏頭痛。」桃三娘這麼對我說道。
我很驚訝:「三娘怎麼知道的?元老爺這都跟你說過?」
「他當然不會說啊,不過他一犯老毛病就要吃天麻,而天麻這味藥材又專門是治療這類病症的,我就知道啦。」桃三娘笑著道。
「嗯!三娘好厲害!」我佩服得不行,趕忙央求她:「三娘也教教我吧。」
「嗯,等閑的時候。」桃三娘一邊說著話,一邊手上停不下來,不斷揉搓著麵糰,旁邊何二則將剛剛搗碎的一些粘稠生山藥加進她手中的粉團里,這是準備包紅豆餡的山藥包子;後來我也試著幫她一起,做出一道需配辣醋吃的油煎卷,就是把雞肉、香菇、木耳剁碎,然後灑在攤薄雞蛋麵餅上,卷作一條,兩頭包好後,再略煎焦黃,出鍋只要切成小段卷子的,就成了,不算複雜,只是需要拿捏火候分量。
間中,我還對桃三娘說起我娘擔心我爹的事,桃三娘想了想:「不若你待會就與我一道去運河邊好了,你給你爹送點蓮子甜湯,只要你別跟著我進客棧看見元老爺就是了。」
「那太好了,那我回去和我娘說。」我高興著就雀躍地跑回家去了。
娘聽說是跟著桃三娘一起,自然沒阻撓,讓我洗乾淨家裡一個帶耳的小陶罐,盛好剩下的蓮子甜湯,便急急出門了。
等我們到了運河邊時,已經日頭偏西,水面殘紅了。
元老爺所在的客棧,其實是本地較大的一家名為「逍遙客棧」的,裡面據說寬敞的中庭還搭有戲檯子,專供來往富商游貴打尖落腳、宿寢歇息。
遠遠看見,那就是一座高大的金螭紅瓦、琉璃屋面,彷彿宮殿一般。我從不曾進去過,此時更不敢靠近,便與桃三娘約定,她帶著李二去送東西,我則自己到河邊船上找我爹,待會在河邊最大一棵柳樹下碰面就是。
我沿著河邊走過去,那艘船就停在距離客棧不遠的小碼頭那,不少像是監工和工匠的人在走動,我不敢問人,只站在岸邊看著船上,幸好不到半刻鐘的功夫,我爹就正好從船艙里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工具,和人說著話,我連忙喊他,爹看見我,有些詫異,趕緊上岸來。
我把陶罐給他:「爹,這是娘讓我給您送來的蓮子甜湯,她念著您辛苦,怕您生病了。」
爹接過去:「嗯,還有三天就能完工了。」
「好大的一艘船啊!」我感嘆道,「爹負責做什麼?」
「船裡面的傢具啊,船艙口太窄,在外面做好再搬進去的話,會比較困難,我們只能都在裡面做,都是桌子椅子啊,還有床,說起來,還真是熱呢。」爹說著話,聲音有點沙啞,像是渴得厲害,隨即就把陶罐蓋子打開,捧起罐子就「咕嘟咕嘟」地喝起來。
我看著爹痛快地喝完甜湯,驚訝道:「爹真厲害!喝完這麼多,都不用吃晚飯了吧?」
爹用袖子抹抹嘴,把罐子遞迴我手上笑道:「幹活累嘛!何況你大老遠送來,對了,你自己一個人來的?」
「不是,還有桃三娘。」我指指逍遙客棧:「她去給元老爺送點心。」
「噢,一塊回去嗎?路上可要小心。」爹還有點不放心,看看把運河一徑映照得通紅的斜陽:「天就要黑了。」
「知道了,還有李二,我們三個人,路又不是很遠。」我提著空罐子準備走了:「爹回去工作吧。」
「嗯。」爹點點頭,朝我擺擺手。
三娘給元老爺送東西應該已經送到了,不過她還沒出來,不知道還要在裡面耽擱多久,我往回走的路上還特地朝逍遙客棧望了一眼,走到我和三娘約定的那棵柳樹去,也得經過逍遙客棧的正門。
那裡出出進進的人真多,好幾輛馬車也停在路旁,有些丫鬟婆子或小廝模樣的人,一邊車上車下的收拾東西,一邊嘻哈說笑。
夕陽的光籠罩在這幢富貴堂皇的樓身上,把它原本就耀眼的紅色飛檐更加上一層金燦燦的外衣,讓人既看不清晰,卻更生畏懼。
但一想到那個餓鬼……我低下頭只想儘快走過去,可不曾想,偏偏就是越躲越來事,忽然一個什麼東西從天而降,「啪」地一聲砸到我身上,我嚇一跳,回過神來看,落在我身邊的卻是一個人們蹴鞠玩的那種皮球。
球是從客棧裡面飛出來的,我循著方向望去,只見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男孩跑出來,他一身金黃的綾綢衣衫,彷彿與他身後那幢流溢金紅琉璃寶色光芒的房屋是一體的。
他俯身撿起球,覷了我一眼,我才看清他的模樣:纖細的肩膀顯得偏於瘦削,河面上吹來的微風拂開他的額發,比一般女孩還要白細清秀的臉蛋,但眼神有些木然,沒什麼表情,也不說話,抱著球就自顧回頭跑回客棧去了。
富家小公子都是這樣傲慢任性的吧,把個皮球在人家客棧裡面亂踢,也不管會不會砸壞人家的東西,或者砸到人……我平素就很怕碰到那些同齡的男孩子,雖然都是竹枝兒巷裡的街坊鄰居小孩,但那些男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嚇唬女孩,大有不把別人嚇哭了就不罷休的,因此我向來躲得他們遠遠的。
我這麼一邊想著,一邊仍然走我自己的路,卻不曾想,忽然再次又一個東西「啪」地砸到我身上,我有點火了,回頭看時,還是那個皮球,但仍球的人,把我驚得呆住——
只見那個身著飄逸白衣,名叫春陽但其實身份詭譎的少年,就站在客棧門前的台階上,不懷好意地笑著看著我,旁邊還有方才那個神情淡漠的黃衣少年。
我感覺自己的頭皮一硬,早知道不回頭,趕快走掉就好了……看樣子他是故意把球扔過來的。
「噯,小丫頭,怎麼又是你?」他抬起手:「把那個球給我們送回來。」
我心裡害怕,但他的樣子更讓我生氣,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敢說什麼,繼續趕快走。
哪知道就因為我心急快走,沒仔細看前面路,竟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我也沒看清楚是什麼人,就緊接著被一把推到了地上,一個潑辣的女人聲音罵到:「沒長眼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