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天就要到立秋了,可天氣還是如此悶熱。我看到歡香館門前兩棵核桃樹上,結出了一個個小巧的綠色果實,果然是秋天就要來到了。
歡香館裡每日照樣是客如流水,迎來送往;這日我到歡香館,湊巧看見桃三娘讓何二去買回了二十斤的生薑,說起來,目下確是該到生薑交新的時節了。
所有的生薑,桃三娘都必須仔細挑選過的,首先要做的是姜霜,這東西是專門以備秋天吃蟹所用的;就是把偏老的姜塊擦洗乾淨後,帶濕就將它磨碎,放在絹布上濾過,日陽下晒乾成霜狀就是了,把它一小瓷瓶地裝好,有時還可以賣給一些長途走遠路,又有脾胃虛寒症的客人,讓他們平時飲食之中加進去,便還能省卻掉不少養生保養的繁瑣。
把老薑都做了姜霜,剩下嫩姜,就可以做蜜姜和糟姜了。
蜜姜很簡單,就是餐前的小吃,嫩姜切小片,燙過水去部分辣味,蜜糖浸就成;而糟姜,則得仔細,小心不能傷了皮,也不能碰生水,用干布擦乾淨之後,晾半干,準備了姜五斤,就得有五斤的陳糟,鹽二斤,拌好了入瓮封存,而如果想要姜入色鮮紅好看,那還的加入當天早晨開放的紫紅色牽牛花,去蒂拌糖再與姜一同封存,七天之後就可以開瓮來吃了,風味尤其特別。
我幫著三娘打下手,把糟姜的瓮放置好,看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我還得回家做飯,我和三娘一起走出前面大堂,恰好看見兩輛氣派的馬車停在店門口,分別下來了幾位衣著相貌都十分不凡的官紳模樣男人。
桃三娘趕緊上前去招呼,而我則連忙靠邊走避,往家走去。
正午的天氣實在熱得讓人難受,娘近來身子也總不太舒服,沒什麼精神,爹出外忙活去了,家裡只剩下我和娘倆人。
我熬下粥,然後摘了一把自家院子里種的韭菜,切碎做一盆韭菜炒雞蛋,另外還有腌制的小黃瓜醬菜,吃起來還是蠻開胃的。
可是做好了,娘卻伏在案上睡著了。
我不敢驚擾她,只好自己去隨便吃了些,然後呆在院子陰涼里和烏龜玩。
烏龜也沒精打採的,我對它說什麼,它最多也只是看著我眨眨眼,我用菜葉子去搔它的頭,像是終於惹得它也煩了,索性縮進去徹底再不理睬我。
「哎,好悶。」我靠在牆角,牆壁和地上都是涼涼的,我望向頭頂上的屋檐和天空,那朵朵白雲飛過,它們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呢?說起來雖然歡香館裡天天都能看見來自五湖四海的商旅客人,聽到他們說話奇怪的口音,但是究竟他們來自的那些地方究竟是什麼樣子?我卻一點都不清楚。比如曾經有一位自稱四川來販賣藥材的客人,他嫌南方的飯菜口味寡淡,三娘就專門為他做了一道麻辣牛肉的火鍋,菜面上鋪滿了那麼多的花椒顆粒,一汪重重的紅椒油,聞到那樣刺鼻的辛辣,就已經讓人受不了了,那那位客人卻吃得無比高興……還有幾位據說來自北方草原的客人,讓桃三娘專門去買來整隻羊羔,在後院子里直接升起火堆,當場剝皮燒烤的情景,也真是夠讓人驚訝的。
「烏龜……你從哪兒來?你也真是頑強啊,曾經被埋在泥土裡都有半年多時間,還能活著……」我摸著烏龜的背,對它嘀咕幾句,卻漸漸感覺到困了,牆外一棵高大的梧桐伸進來繁茂的枝幹,時而飄落的葉子似乎帶著一點風的清涼……
突然,不知從哪傳來一聲大鳥的尖叫,把我一下子驚醒了。我懵然睜開眼睛,好半晌才看清眼前,還是在我家院落這窄小的一角,烏龜乖乖地待在我的手邊,不知過多久時辰了?梧桐樹的葉隙透出斑斑的陽光,照在我面前的一小塊空地上。
方才在夢裡——好像是什麼很奇特的景象……有眾多錯落有致、筆直高高豎立的樹木,其中有一條蜿蜒的林間小溪,水光在透進森林的陽光下,顯得碧綠明亮,兩邊還有很多長滿青苔的黑色石頭,好像是很熟悉的地方……
可是,好像江都沒有過這樣的地方吧?我眼睛還有點酸酸的,腦袋裡只能想到這裡,愣了一下神,我才慢慢爬起來,回到屋裡。
娘早就已經吃完了午飯,碗筷放在桌上,繼續回去忙她的活計去了。
我好像睡著了足有一個多時辰,眼看太陽都往西邊偏去了,可不能這樣痴懶,我趕緊把屋子裡里外外重新好好打掃一遍,又倒了杯水去送給娘。
娘喝了一口,卻微微皺起眉頭:「桃月兒,幫我在水裡放點鹽……最近口裡總是淡淡的。」
「娘哪裡不舒服?」我看她的神情,只好給她把水拿到廚房去,放了鹽再拿回來:「我去向三娘要一點蜜姜來給娘吃吧。」
「算了,別去麻煩老闆娘。」
「沒事的。」我知道她會反對,轉身就跑出門去。
歡香館裡,今晚似乎來了地位尊貴的客人。
我興沖沖地跑過去,卻看見三輛馬車停著,其中兩輛還是中午就來了的,飯館大堂內靠一側圍欄處的雅座,雖然只有四位客人坐在那裡,但桌子還是加拼多了一張,幾個小廝圍著他們,忙不迭地布置張羅。
我只是掃了一眼,但卻被當中的一人的排場震懾住了。
只見他面前的桌上擺著幾套精巧別緻的杯盞,我不懂看那是什麼質地,但可以肯定一定都很貴;他的一個小廝把桃三娘院子里燒水的風爐直接拿到了屋裡來,在那燒著水,然後那人還正和列座的朋友介紹:「那是我從惠山帶來的惠山泉水,用它泡武夷茶,才是不負了這好茶……」
我不敢站在那,見李二他們也都在忙,我就自己走到後院去。
桃三娘和何二果然在廚房忙著,還有一個像是那些人帶來的小廝,他正在那指指點點地說道:「我們家老爺最喜歡吃的就是這道魚翅炒蘿蔔絲,但這個蘿蔔絲必須在雞湯里出水兩次,魚翅只能用上半根,而且粗細必須與蘿蔔絲相仿……可別怪我沒告訴你們。」
桃三娘則正在挑揀豆芽,看見我走過來,便笑道:「桃月兒你來了正好,幫忙三娘挑乾淨這個。」
「噢。」我答應著忙去洗手。
「把豆芽的兩頭掐掉,太細太長的都不要。」她說完,就走開去做別的菜。
我一邊挑著豆芽,一邊拿眼去仔細觀望四周的這些備菜,好些都不認識,像剛才那個小廝說的,我也才知道何二在做的東西是魚翅……幾個大海碗裡面,有泡發的像是海參、冬菇一類的乾貨。這樣高貴的食物材料,我是極少見過的,不要說我們這樣的人家,就算是歡香館裡,平時也是鮮少運用。
我看桃三娘去挑揀一碗同樣是泡發的白色細絲條狀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等我的豆芽就已經挑完,她便又讓我去洗莧菜。
一口大鍋裡面,飄出誘人的火腿野雞湯香氣,我洗好了莧菜,何二就接過去把菜剁碎和了肉糜,然後再用泡發的腐竹皮去包裹出一個個小荷包形。
我抬頭看看天色,不知不覺,又忙去了一個多時辰的功夫了,天色漸暗,桃三娘和何二正忙得熱火朝天的,整個院子里瀰漫的食物香氣,簡直是從未有過的。
第一道菜是何二做好的魚翅炒蘿蔔絲,然後終於桃三娘也起了油鍋,她做的是燕窩炒豆芽,我才知道燕窩原來是就是她挑出那一碗細條子半透明的東西,看起來並不顯眼。
炒的時候,調料也並不能放多,濃白的野雞湯將燕窩先略煨,待湯汁快要收盡了,再另外用雞湯勾一點芡,入豆芽翻炒,炒出來也是一碟清爽白色的東西,盛盤之後,上面才滴幾滴香油。
我站得遠遠地看著,猜測著那是什麼味道。
燕窩炒豆芽、湯煨甲魚和腐竹包莧菜肉糜,桃三娘帶著何二親自端出去了。
只見那幾位客人都似乎對燕窩炒豆芽感到極大興趣,各人夾了一箸細細品嘗之後,隨即無不露出驚羨的神情,但他們在說什麼,我是聽不大清楚的,但他們頻頻點頭的模樣,想來是十分滿意的了。
桃三娘回到後院來,我興奮地跟在她後面:「三娘,今天做的菜我是第一次見啊!那桌客人吃的東西都好名貴,連那些杯子碗筷,都好漂亮……真太厲害了!」
桃三娘微微一笑,把一個缽子里早已和好的麵糰拿出來,在砧板上一邊揉搓一邊低聲和我說道:「那中間坐的是朝廷的官老爺,其他也是金陵來的侯府大爺,當然吃得特別講究啊……那些杯子,是喝茶和分別喝不同酒用的,都是些上等名瓷、犀牛角、白玉、玻璃一類,還有銀的、象牙的筷子。」
「哇!」這些東西我都似懂非懂,但我知道一定都是很珍貴的東西:「三娘,那你做的東西他們都覺得好吃吧?犀牛角和玻璃的杯子……還有象牙筷子?會讓食物的味道變得更好嗎?」
「這個……」桃三娘想了想:「我也沒試過,不知道呢。」
「噢……那你現在是要做什麼麵食?」我盯著她手上的麵糰,繼續追問。
桃三娘有點無奈笑笑:「其實他們也吃不下很多東西,我這是做蝴蝶酥和芝麻餅……對了,天都黑了,你還不回去嗎?」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