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七八月間,藕風香荷鋪滿塘,水紅菱、雞頭米當新上市,街上每日都能看到推著板車賣這些生冷時鮮的小販。
聽說,菱角還是那些池中自種的味佳,野生菱肉生脆,煮熟了卻不太粉。
歡香館裡的桃三娘則善烹一道鮮菱雞湯,整隻小母雞、火腿熬出白湯,再放入剝殼菱肉,極其美味。又有性補的雞頭,桃三娘說用防風熬出的藥水浸泡,就能保得經月不壞,一鬥雞頭用防風四兩即可。
近來天氣著實炎熱,但小秦淮河裡也長出不少荷葉浮蓮,附近一帶的小孩午間常去那水邊遊戲,我便也跟著一塊去,有時還能採到蓮蓬,摸到小螺。不過娘是不許我下水去游泳的,她說女孩子大了,就得有個女孩子樣,再熱也不能跟那幫野小子似的脫衣服,讓人看見很不成體統的,以後找不到婆家……可我並不太在意。
竹枝兒巷中一戶林家,有個比我小三歲的弟弟,都叫他小永的,因為他瘦小又生性怯弱,其他孩子就都不願意帶他玩,他平素也很少出門來,只愛待在家裡的,後來他娘親年初沒了,爹很快又娶了個後娘,那後娘對他倒也不錯,還常常鼓動他出門去玩,有一次我到水中摸石頭,看見他獨自坐在水邊發愣,太陽光曬得他額頭都是汗,臉膛紅彤彤的,我便摘一片荷葉讓他頂在頭上:「擋著頭,別中暑了。」
他接過葉子,見我還站在水裡,突然好像想到什麼,用荷葉捧起水來,朝我「嘩」地一潑,我反應過來也連忙用手划水潑向他,他身上都濕了,一臉的水卻很開心地笑,自此就把我當成最可親的大姐姐,若去小秦淮河邊玩就必定要叫上我。我有時摘了蓮蓬,也帶著他一塊把蓮蓬送去歡香館,桃三娘幫我們剝出蓮子並晒乾攢起來,待攢到約有半斤多了,就把它去皮、心,篩磨成粉後,和上糯米粉、冰糖,蒸出一小甑切糕來給我們吃。
小永起初對生人都感到生疏畏懼,看見桃三娘總不敢作聲,但第一次嘗到蓮子蒸糕後,對桃三娘再也不害怕,也親近起來了。
這一日,何二買回半簍子鮮雞頭,桃三娘便讓我和小永一塊坐核桃樹下剝殼,難得今天有風,這一行街道望去,滿眼都是楊柳翠綠,蔭涼絲絲拂動了生氣,我把烏龜也帶來了,頭靠在核桃樹身上,看著烏龜在身邊溫吞地爬,慢慢地想睡。
小永不會剝,拿著個雞頭在手裡跟我說:「像我家種的酸石榴。」
我把一個放到烏龜的背上,龜背隆起駝不住,又滑下來了,差點砸到它的腦袋,它伸長了脖子睜著小綠豆眼兒看著我,好像瞪著我似的,我把它抓起來放到頭頂:「你生什麼氣呀?」
這時遠處走來一個微弓著背的婆子,到歡香館歡香館門前就停下了,我抬頭看著她,只見她抬頭看了看上方的招牌,估計又不識字,低頭正好看見我,就問道:「小妹妹,這兒是歡香館么?」
我點頭。
「哦,那就是了。」婆子自語了一句,抬腳便走進裡面去。
整個兒的雞頭要剝開不容易,桃三娘又不讓我們用刀怕割了手,只拿個小竹刀讓我們弄,小永沒幾下就煩了,拿著小竹刀去挖地上的螞蟻洞。
不一會兒,桃三娘就送那婆子出來,一邊說道:「您就放心吧,我都記下了,夫人口味清淡,須得少鹽少油、新鮮乾淨。」
婆子點著頭,走到門口低頭正好又看見了我,像是想起什麼,拍手道:「這丫頭是你家的么?我老糊塗差點忘了最重要一節,夫人守寡多年,謹守婦道,這多年來就沒出過家門半步,家裡無論劈柴、燒水的下人,也全是女的,男人絕不許踏入招家半步,就因為知道歡香館是你老闆娘親自掌勺,她才願意給你做這個生意,要是男人做的飯菜啊,我們家夫人是必定不會碰一指頭的,你可記住了,做好飯菜送去時,不能帶你傢伙計啊,不然去了也只能在大門外候著……嗯,這丫頭看著還挺討喜,你去的時候就帶著她吧。」
桃三娘陪笑道:「多謝婆婆提醒,我曉得了。」
「那我先走啦。」婆子笑吟吟走了。
「江婆婆慢走。」
我看著那婆子慢慢走遠:「三娘,她方才說讓你帶我去哪?」
桃三娘俯下身來看小永挖土,拍拍他的頭笑著道:「別把核桃樹的根挖壞了,樹會疼的。」
「誒?真的嗎?」小永驚訝地睜大眼睛。
桃三娘點點頭,把盛雞頭的籃子和小竹刀拿著往後院去了,我起身跟進去:「三娘?又接到什麼大買賣了?」
「也不算什麼大買賣吧,住在羊巷那邊一戶姓招的人家,要款待遠道而來的親戚,所以讓我給做一些飯菜送去。」
「招家?」我想了想:「招寡婦?」
「嗯,明天晚上,所以先來跟我說定了。」桃三娘點頭。
招寡婦家我是知道的,街坊很多嬸娘在一起議論過她。說起來那招家是做綢緞莊生意的,城裡城外房屋、田地都有好多處,也算一等的殷厚富庶,但可惜一連幾代人丁單薄,上三代都是單傳又短命,才把家當交到這一代手裡,還不到兩年光景,少當家年紀不過三十歲,卻突然得了天花惡疾死了,身下半個子嗣也沒有,惟遺下個孀婦帶著一歲的獨生女兒自守家業,而這位招夫人倒是謹守婦道,料理完丈夫的喪事,此後便呆在家中再沒出過大門一步。我還記得隔壁嬸娘說起她時,搖頭感慨,那招寡婦原是位大戶人家知書達禮的小姐呢,她剛嫁進招家那年到廟裡上香,她就曾親眼見過這招寡婦,生得可真是美貌,哪知這麼年輕就守了寡,真是薄命啊。
「三娘,招寡婦待在家裡也能知道你做菜的手藝好啊?」我興奮地問。
桃三娘淡淡一笑:「說起來,這兩年收成都不好,天災不斷的,肯多花銀子吃飯的人也少了。」
小永走了進來,雙手裡合著一隻麻雀,只露出尖尖的小嘴和驚恐萬狀的眼睛:「月姐姐你快看!它剛才從核桃樹上飛下來的。」
我說:「別被它啄一口,很疼的。」
小永搖搖頭:「方才我捉它的時候,一用力就把它的翅膀給折了一下。」
「小永想炸雀兒吃?」桃三娘也湊近來看。
小永又搖搖頭:「那些哥哥們經常捉雀兒回家吃,但我不喜歡。」
「但是你已經把它翅膀弄傷了,它飛不起來了吧?」我讓小永的手稍微打開一點,察看麻雀的翅膀,的確是折了。
「那我把它帶回家養傷。」小永有點懊喪。
這時一向不多話的何二也走了過來,桃三娘便問小永:「你還想讓它飛嗎?」
小永點點頭。
桃三娘指著何二:「這個叔叔會變戲法,你把雀兒給他。」
小永聽話地過去雙手把麻雀遞到何二手裡,何二神情淡漠也不作聲,雙手接過麻雀,他靜默了半晌,忽然雙手鬆開,只聽得「嘩」的幾下撲騰展翅聲音,麻雀徑直飛上了半空之中。
「呀!麻雀飛起來了!」小永驚訝地望天大喊。
「好厲害!」我看看何二,又望望天空的那隻麻雀,只見它飛快地繞了兩圈,就停到了屋檐上頭,「嘰嘰喳喳」地叫了幾句,然後又跳來跳去,十分精神活潑的模樣。
桃三娘對此情景卻並不在意,回頭去對何二吩咐道:「明天要做燕窩菜,你先去把我叫你收起來的那點找出來,先發好備用吧。」
芙蓉雞燕窩羹:隔水清燉一盅燕窩,然後另取小母雞一隻,去骨刮下肉剁碎成茸,配山藥條、綠菜絲,加勾芡鹽水作稠羹;但它吃法略有講究,做好羹後且暫與燕窩分器皿盛裝,待送到客人家中上桌分羹時,才在每碗羹里分別舀入燕窩。
蜜鴨:洗凈後去頭頸,腹內填進去皮和苦芯的白蓮子、紅糯米、雞頭米、火腿片、去核紅棗後,棉線縫嚴,整隻浸入香料醬汁中一個時辰,取出後周身用薑汁調蜂蜜塗滿,便置於炭火上炙烤直至皮色金黃,再入砂鍋同海參塊同煨至熟爛。
糟蒸肉:用陳年香糟濾去渣滓,切裡脊肉片,灑陳年太雕同蒸。
我靜靜地待在一旁看桃三娘做菜,挨著身邊與我個頭一般高的水缸,聞到三娘放在缸沿上一簇青水芹所散發出的淡淡沁涼氣味,還有一尾大鯉魚在水裡游得正歡。
除了這幾道肉菜,最重要的還有點心。
桃三娘將冰糖、荸薺切小丁調入藕粉白漿中,表面淋一層糖桂花,進籠屜蒸時間不到一刻,拿出來就是一甑晶瑩的藕粉桂花糖糕,聞起來已經十分香甜,我咽著口水看桃三娘把糕放到一旁去晾涼,又轉身去忙著舂茯苓:「三娘,我幫你吧?」
「嗯?哎,好啊。」桃三娘便走開,讓我站在她的位置:「不要太用力,保證都舂細了就行。」
「這是要蒸茯苓糕吧?」我問。
「嗯,粳米粉和糯米粉都是現成的,待會兒按份子加白糖一拌,上蒸籠就行了。」桃三娘說著,又去做最後一道咸點心雜菜素包子。一大早她就已經和好麵糰、剁好餡料了,現在包好一蒸就成。那菜餡聞著很香,是將鹽揉過的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