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雪花酥

昨夜裡下了些小雪,現在那些屋瓦牆頭上,上都有一層白白的雪霜。

冬日裡雖然來往客人比平時少些,但歡香館每日還是熱熱鬧鬧的。

大鍋里剛剛熬好的臘八粥冒著騰騰的熱氣,我一邊和三娘說著話,一邊挨著灶近些,暖暖和和的。

桃三娘在做點心,烙的脂油餅,裡面摻上切碎的蝦米和干蔥,油鍋里一煎,青紅色就顯了,相間在酥黃的餅子上。

「好香!」我盯著鍋里流著口水說。

桃三娘笑笑:「幫我去把那些茴香和干椒、芝麻鹽、洋糖一塊舂成末,就讓你吃餅。」

「好!」我趕緊過去按著她說的去做。把小茴香、干椒混著芝麻鹽、洋糖舂碎,這必定是要做椒鹽餡兒的點心,但我其實並不愛這種混雜口味的,鹹的我只喜歡芝麻餅或蔥油餅,要不就是各種香甜的糖餡餅。

有人在裡面喊:「兩碗臘八粥!」

桃三娘便趕緊盛出來,配上事先裝碟的冬芥菜讓何大一齊端出去。

突然有個人「噔噔噔」的從屋裡走出來:「哎,三娘啊!」

我抬頭一看,是個穿一身半新不舊紅棉襖、身材高大又平板的女人,三十左右,頭上簪著絹花挽著不大莊重的鬆散斜髻,白細的長臉,嘴邊一顆黑痣,原來是住在菜市那邊悅記茶館的老闆娘。人那茶館他們夫妻合夥開了也有好幾年她丈夫名叫陳大悅,手藝不算好,但為人寬厚老實,因此鎮上同輩的人都喊他陳大哥,陳大哥愛喊他媳婦叫大姐,因此鎮上的人也就順勢地叫她陳大姐了。但桃三娘和她好像向來不大熟絡的,陳大姐為人也有點刁鑽潑辣,我有時還聽過鄰居嬸娘嚼舌根子說她風流什麼的,怎麼今日她突然來找三娘?

「陳大姐早啊!」桃三娘顯然也有些詫異,但連忙熱情放下手裡活計迎過去招呼道。

「好香啊,人都說三娘的手藝好,我還一直沒福氣嘗過,今天來這一看,才知道真的傳言不虛。」陳大姐滿臉堆著笑說道。

「哎,哪兒的話。」桃三娘用碟子盛了幾個餅,拉起她的手:「來,我們屋裡喝茶去。」

我看著她們進屋裡,有點嘴饞三娘拿走的餅,一邊手裡舂著椒鹽,一邊朝屋裡張望。

她們坐在櫃檯旁邊的一張桌子上,何大倒上熱茶來,桃三娘請陳大姐喝口茶、嘗嘗剛出鍋的熱餅,那陳大姐笑笑:「哎,三娘,平時咱們街坊鄰居的卻也很少走動,今天來有點冒昧了。」說著,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潤潤嘴,又繼續說下去:「其實我來,是有事請你桃三娘幫忙的。」

「是何事?」桃三娘笑問。

「這樣的,我想請三娘幫我做二十斤點心,面酥果子什麼的都行,只要是甜的。」陳大姐又壓低了聲:「是我妹妹要生孩子了,他們家鄉下人古怪,本來送點心只是討個意思,三斤五斤包個匣子好看點就是了。他們別的卻都不要,非得專門送這甜點心果子,三五十斤都不嫌多。」

「呵,面點心才顯得豐實嘛。陳大哥不是也做得一手好面點嗎?」桃三娘不在意地這麼一說,陳大姐卻好像被說著了什麼心事似的,連忙介面道:「噯,他那手藝粗啊,誰不知道你桃三娘做的好點心?那才是江都有名兒的!今年中秋節,我們家還買了你兩斤月餅呢。」

「那就謝謝了。」桃三娘只好點頭答謝,並且給陳大姐杯里倒茶。

陳大姐又說笑了一些閑話,吃了個餅,就起身走了。

桃三娘回到後院廚房來,我把舂好的椒鹽餡兒給她看,桃三娘接著把些蝦米脂油餅烙完:「月兒,今天你可得留在這幫三娘的忙了,待會午飯你拿幾個餅回去和你娘一起吃,吃完了再過來。」

「好。」我爽快答應。

我手裡抱著一包餅興沖沖地從歡香館出來,正要往對面家跑去,這時候才是正午時分吧,柳青街上怎麼也沒個人影?

嗯?又下雪了?

我抬起頭望向天空,灰白色的天空滿是厚厚的鉛雲,輕巧得就像蒲公英的小片絨毛般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在我的鼻子上,我讚歎地呼出一口白氣:「好漂亮!」

斜刺里突然刮出股風,把我的額發吹得一亂,我循著風的方向下意識別過臉去,不經意間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

柳青街往小秦淮過去的那一頭,一位穿著白色上衣、黑色褶裙,懷裡抱著個嚴嚴實實襁褓的女人走了過來。

我本不會留意她,因我聞著手裡脂油餅熱乎乎的香味,心裡就迫不及待地要趕快回家和我娘一起吃午飯呢,我低下頭繼續往家跑。

「小妹妹……」這個女人卻先開口問我話了。

我只好收住腳,抬頭看看她,不認識,這女人不是這一帶的街坊,但看她一臉愁容,面色有點慘黃,雙眼中間的眉頭深深擰著,我有點害怕地問:「啊……你叫我?」

「小妹妹」那女人看著我,卻有點欲言又止的神情,低頭看看手裡的襁褓。

這麼冷的天還抱著孩子在街上逛,也不怕把孩子凍著?我疑惑地看著她。

「小妹妹,」女人局促地看看我,又看看手裡的襁褓:「能不能……」她把襁褓朝我伸了伸,好像想讓我看她的孩子:「這孩子餓了。」

孩子餓了與我什麼相干?我一愣,難不成她是叫花子?可是看她穿那麼乾淨整齊的白衣服、黑褶裙,倒像是富戶人家媳婦的打扮!可她乞求的那種目光,看著我心裡很過意不去的。

「這是油煎的脂油餅,你的孩子太小了……恐怕咬不動吧?」我還是想推辭。

「可、可是這孩子餓了啊。」女人低頭看著襁褓,更加顯得不安地道:「他餓了,會哭……怎辦?」她乞求地望著我。

我後退了一步,這女人愁苦著一張臉卻越是湊近,我心裡發毛起來,只得從包里抓出一個餅遞過去。

女人伸出一隻手接了餅,我回頭拔腿就跑,徑直跑回到家,關了院門進了屋裡,娘看我的樣子還很有點詫異道:「幹嘛急急忙忙火燒屁股似的?」

我支吾幾句過去了,過一會我又到院子里隔著矮牆向外張望,那奇怪女人已沒了蹤影……問我要東西吃,真是太奇怪了。

把細白麵粉用洋糖、雞蛋清、脂油和水拌勻揉好,然後印出花樣,入籠屜蒸熟,桃三娘說這在北方叫甜餑餑,一籠屜就蒸了二斤,一共要做出十蒸屜來。

「陳大姐好像不是江都人吧?」我想起來問桃三娘道:「她妹妹也嫁到江都來了?好像沒聽說過。」

桃三娘正把一些糯米粉加紅糖水拌著,是打算做紅糖年糕的,聽到我問,想了想:「我也不曉得她家的人,平時也沒有交際過,只是認得罷了。其實,要說到生孩子送點心,我還聽說有的地方是必須帶一斤重的饅頭二十個呢,上回金華來一客人,還說起過他們那人要生了孩子,看生男還是生女,回娘家報喜就送公雞或者母雞去,娘家回禮些赤豆、糯米、紅糖就行了。」

「可送紅雞蛋的還是最多吧?」我一邊幫三娘幹活,一邊半懂不懂地問。我們也忙了足有兩個時辰才把所有的東西都弄完。廚房掌勺的何二不知去哪了,李二和何大在前面照看著店面,到後院來也只能幫忙一些粗重的活,細緻點做飯的事都不行。

看天擦黑了,雪花時停時落,桃三娘讓李二把做好的二十斤點心送去悅記茶館,並留我坐著喝碗臘八粥。

李二去了不到一刻鐘,就看見陳大姐隨他一起急火火地回來了,陳大姐一進門就大聲喊著桃三娘:「噯!三娘啊,真是麻煩你了。」

「哪兒的話。」桃三娘不知她什麼事,趕緊起身去拉她過來坐。

「二十斤點心還不夠!剛才我那妹妹派人捎話說啊,再要二十斤來。」陳大姐似乎有點懊喪的樣子,「那就煩請你再做二十斤吧?方才送來的我都看過了,正好讓我妹妹派來的人先帶去了!」

「這有什麼難的,我再趕著做出來就是,就算今晚做不完,明兒一早我也肯定讓夥計送到你家。」桃三娘笑道。

「哎,那就勞累你啦!」陳大姐說完,一邊放下點心錢,也來不及喝口水就起身走了,桃三娘再留也留不下。

「呵,三娘,還得忙活一晚上。」我笑道。

桃三娘也搖頭:「天色也晚了,你便快回家吧。」

第二天我提著籃子到菜市去買些糯米,經過悅記茶館門前,陳大姐正倚著門邊磕著瓜子,看店裡的小雜役與門口一路過賣香油的老頭在那討價還價。

小雜役許是因為陳大姐看著他,所以一直較著勁要跟老頭壓個最低價,那老頭有點不耐煩道:「買二斤香油罷咧,你就想我再少你七文?罷咧!罷咧!」

老頭擺著手挑起擔子就要走,小雜役為難地回頭望望陳大姐,她「呸」地把嘴裡瓜子殼吐出老遠:「給他吧,反正使得少,二斤也吃好久。」說完,手裡的瓜子也磕完了,她便拍拍手轉身進店裡。

就我所知,悅記茶館的生意只有夏季里最好,日陽炎熱,街坊都願意湊熱鬧到一處,喝茶吃點小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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