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鎮魂饅頭

陰雨連綿天,江都籠罩在一幕水煙里。

自三月初三以來,到江都一帶游春的人便沒有停歇過,我在歡香館曾聽一讀書人對他同行的朋友說:「即便是清明雨泥濺路,但青綠髮芽花紅枝,一派好春氣色,怎不勾得人心猿意馬?」

他的話我雖然不是很聽得明白,但是他的意思我大概還是懂的。

因為桃三娘做的青糰子實在好吃,因此直至清明過了許多日,鎮上乃至來往商旅遊客,每天專門來買青糰子的還是絡繹不斷,她無法,有時忙不過來,就讓我每天幫她到山上去采嫩艾葉,每次回來,她便時而給我幾個銅板,或送我一些點心做報酬。

爹娘也覺得這樣甚好,加上我能到山上玩,又能掙幾個錢和得到點心,自然就十分樂得效勞了。

這一天我采滿了一竹籃的艾葉回到歡香館時,恰好又看見那說「清明一派好春色,勾得人心猿意馬」的讀書人,他們坐在靠圍欄邊的座位,身邊的同伴里,除了兩個與他年紀相仿,一副斯文的白凈書生外,還有一個穿一身十分漂亮的紅衣、紅裙美貌女子,在她身後站著個丫鬟,手裡還抱著一大個用布包著的不知是什麼的東西。

我一邊走進飯館內,一邊忍不住拿眼看那美貌女子,只見她與兩個讀書人喝著李二上的茶,應該也是剛進來店裡坐下不久。

我見他們一徑談笑風生著,那女子一顰一笑都十分嫵媚……直到桃三娘喚了我一聲:「桃月兒!」

我才醒悟過來:「噢,三娘。」

桃三娘彷彿猜到我的想法,接過我手裡的籃子,把我拉到櫃檯前桌子坐下:「怎麼?覺得那姐姐的衣服好看?」

我用力點點頭。

桃三娘給我倒了一杯水,笑著道:「桃月兒喜歡紅裙子?」

我又用力點頭。

桃三娘又瞥了那女子一眼:「桃月兒長大以後,穿紅裙子肯定比那姐姐還要好看。」正好這時那讀書人喚三娘:「掌柜的,有什麼點心沒有?」

「來了。」桃三娘立即答應一聲走過去:「客官,我這裡有剛蒸好的青糰子、青菰粽,你們想吃什麼?」

讀書人問那女子:「榴仙,你想吃什麼?」

那女子笑笑:「清明過了這麼些日子,還有青團吃?端午眼看也快到了,不如兩樣都來一點,如何?」

她說完,眾人都點頭,桃三娘便轉身親自去廚房,不一會兒端來點心,送到他們桌上兩盤之後,居然還不忘另外給我拿來一個熱乎乎剛出鍋的粽子。

她細心地給我把粽子解開紅繩,打開青葉,露出裡面圓滾滾瑩白如玉的香糯糰子,然後再從櫃檯邊的蜂蜜罐子里舀出一大勺蜜糖澆上去。

我喉嚨里的饞蟲頓時就管不住地往外爬,拿起筷子就夾了往嘴裡送,三娘連忙提醒我小心燙。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遠遠傳來一陣紅火爆竹的聲音。店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外張望,只見一對舉著大紅雙喜的儀仗,從柳青街的一頭慢慢走來,只是惟一有點奇怪的是,那儀仗雖然不停點燃爆竹拋向路邊,可卻完全沒有敲鑼打鼓的喜樂吹奏,仔細一看,讓人覺得哪裡不自在。

「是哪一家人今日娶親啊?」店裡有幾桌吃飯的客人中,有人問道。

另一人卻冷哼一笑搭腔:「可憐啊!達士巷的劉家閨女……」

我聽見是達士巷的劉家閨女,猛然想起去年那陣子老來歡香館心懷不軌的薛婆子,她有一次說起過達士巷的劉家閨女,脖子長了個肉瘤,她去幫她扶乩問卜來著,卻不知後來怎樣了。

那人又好事地繼續追問:「他家閨女怎麼啦?」

這時店裡幾桌客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來了,個個都在側目看那說劉家閨女可憐的人,聽他如何回答。

「劉家那閨女啊,生得是個美人胚子,又乖巧伶俐,可惜去年忽然得了個怪病,才八歲……我也沒親眼看見啊,就是據說吧,那女孩脖子上冒起來一個瘤子,起先不疼不癢,但是邪門兒的是,還越來越大,衣服領子的扣兒都系不上了。劉家人都愁壞了,還找過那薛婆子,你們記得吧?那個專門幫人扶乩問卜,串門送葯的婆子,才幫他家去扶乩請了一回神仙,哪知道回頭沒兩天,人都失蹤了,從此再不見下落,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啊。」

「嚇!這麼邪乎?」眾人咂舌,有知道這事的人,則紛紛點頭稱是。

我覷了一眼桃三娘,她正低頭笑吟吟為一桌客人倒茶,神色絲毫沒有異樣。

「那後來呢?你剛才說現在那嫁人的難道是劉家閨女?她不是才八歲么?」

「錯了,現在已經滿九歲啦。」那人糾正道,復又搖頭嘆氣:「可憐哪!聽聞她脖子上的瘤子一直不好,長得已經有碗口大,脖子都直不了。她爹娘幫她找了無數大夫,吃多少葯也不好呢。上個月呀,廣陵的張家卻遣媒人來說媒,更是緊接著送來一百兩白銀作為聘禮,急著還要下個月就得過門兒……你們以為是為啥呀?」這人故意賣個關子頓了頓,喝一口茶:「這張家有錢,大家都知道,他家有個傻兒子,你們知道不?今年也十二歲了,原本傻便傻吧,家裡丫鬟婆子伺候著,還當個寶貝一樣。可約莫在去年,那劉家閨女脖子開始長瘤的時間差不多吧,他們家兒子沒來由倒地,就不省人事了,也是看病吃藥好不了……估計啊,不知是請的什麼問,說要娶親沖喜,找個命格相征一樣的,就找到這劉家閨女啦!」

這人一直說著,那大紅搶眼的迎親隊伍就在歡香館門前走過去,不停地點著爆竹,「噼里啪啦」的,聽時間長了耳朵都震得慌。加上天下雨路滑,那些抬轎搬箱子的隨從們個個衣服都是透濕的,濺滿泥點子,臉上都是懊惱的晦氣樣,一路上甚至沒人說話玩笑,死氣沉沉的不像是送親,倒像是送殯的。

店裡一時間鴉雀無聲,我看見那些走過去人們的一張張臉,竟然心裡一陣害怕,不由得望向桃三娘,意料之外地,桃三娘神情有點凝重,微皺起眉頭側目看著那隊過去的人流,但也只是很短時間,她又低頭去做事了。

方才一直在說話的人喚李二結帳,其他人還有那意猶未盡的說:「怎麼就走了?哎!你說,把他們兩家孩子湊一起去,會是什麼結果?」

那人有點不耐煩:「我怎麼知道,我就是有個親戚住劉家鄰居,沒事兒聽回來的事兒,誰知道真箇究竟!」

桃三娘見我吃完了粽子,便拉我到後院子去,只見院子里一口小鍋里煮好了數十個鹹鴨蛋,她轉身不知從哪拿出一個小小的網袋子,把幾個個鹹蛋裝進去,然後往我衣服口袋裡一揣:「好好帶著啊,拿回去給你爹娘也嘗嘗,是三娘清明前腌下的,你回去看看,我腌的時候可是看準了日中時分,那一顆顆蛋黃可都是在最中央的。」

我答謝收了,曾聽三娘說過,腌鹹蛋時,若日中時分,則蛋黃會在正中。若是上半日腌的話,蛋黃就會偏上,反之則偏下;還有和草灰鹽泥不用水,只能用酒腳醪糟,不然蛋內的蛋白就會變得口感不好,味道就不正了。

回到家後,下廚做了午飯伺候爹娘吃過,沒什麼事,便一人靠在家裡屋檐下一張竹椅子上,聽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聲音,很快便睡著了。

突然天空雷雨大作,接連不斷的霹靂閃電刺破雲端,爆發出無比耀眼的白光,我全身一震驚醒過來,大雨滂沱中,看見幾個披蓑衣的人匆匆在家門前街道跑過去,有人喊:「快去多找幾個人,有人跳河啦!就在小秦淮過去運河那邊……」

我一怔,隨即驚慌得趕忙跑回屋子裡去,雖說小秦淮以及下游的運河每年淹死人,都不是離奇的事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這會天上雷鳴電閃的太嚇人,我的心咚咚亂跳。

傍晚時分,雷雨過去,天邊現出一幕彤紅的晚霞,我在院子里收拾被風雨吹亂的東西,娘出門去,正好門口碰到鄰居的一位嬸子,兩人便站在那裡閑話了幾句。我起初沒有在意,後來卻聽見那嬸子說的什麼,讓我娘看好我,最近別讓我到水邊去,方才運河那裡,達士巷的劉家閨女跳河了……

我一驚,我娘怪道:「今日不是廣陵的張家迎娶劉家閨女么?」

「是啊,那閨女可憐哪!病了那麼久,脖子都歪的,一天天哭哭啼啼的,聽說他們送親的隊伍走到運河邊時,河面上夾著雷鳴閃電,平白無故颳起一股旋風,把抬轎子的都吹得七葷八素,就有人停下來了,更不曾想,那轎子剛一落地,劉家閨女就從轎子里跑出來,別人來不及弄清楚怎麼回事,她就往河裡跑去,一頭栽水裡了……」

「嚇!一個才九歲的孩子,怎麼也知道這樣想不開?」我娘深深嘆一口氣。

「誰知道這孩子,話說她的瘤子也長得玄啊,我聽說去年薛婆子給她扶乩問了,說她睡覺時嘴裡爬進了什麼東西,而且就住在她喉嚨里,可又不能硬割開吧……薛婆子讓她喝雄黃酒、熏艾,都試過了沒用,他們說啊,薛婆子就是因為這樣得罪了那東西,才失蹤的。」

「還有這等事?」我娘半信半疑,不過她急著要去個地方,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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