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一些老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俗話,說:「冬至餛飩夏至面。」
可日子還未到冬至,冬雪才落下一場,歡香館裡熱氣騰騰的餛飩就出鍋了。
我站在鍋邊看著桃三娘拿勺輕輕攪動那一隻只浮起、白脹脹的大餛飩,聞著那股帶有濃郁肉香的蒸氣,就喉嚨里止不住地咽口水。
桃三娘對做餛飩也很有一套;做湯餛飩的話,白面二斤、鹽六錢,入水和勻後,得反覆揉搓百遍,末了摻一點綠豆粉擀皮,看她手快如飛,一片片餛飩皮特別薄,而肉餡必須是精瘦肉,去乾淨皮、筋、肥膘,加椒末、杏仁粉、甜醬、芝麻鹽、素油等,起鍋的開水不能太多,鍋里先放竹製的襯底,這樣水沸騰了以後餛飩才不會破,後再加入鴨骨熬好的冬筍鮮湯,餛飩下鍋後,先不攪動,湯一邊沸騰一邊灑進冷水,也不蓋鍋蓋,直至餛飩浮起,這樣才能做到麵皮堅韌而口感潤滑。
三娘盛了一碗,撒點蔥花遞給我:「來,你也嘗嘗。」
我也不客氣,接過來就急著往嘴裡送,不小心被燙到,三娘看見就笑。
三娘穿著一身白底紅邊的棉襖棉褲,一色的包頭,耳鬢側和衣領口,都綉有兩朵對稱的紅梅,轉過身去還看見她腦後別一把雕花象牙櫛,愈加映襯得人姿容明艷,神採風流。
這時何大背著一大包東西回來,桃三娘趕緊和他一起到後院去。
我聽說她要釀製羊羔酒,聽著新奇,忙捧著餛飩跟在後面看。
只見桃三娘已經預先浸了一石的糯米在一口大缸里,何大買回了七斤肥羊羔肉,桃三娘另起一鍋,把它洗凈後加水一起放進鍋去,再枰了十四兩酒麴,和一斤煮過去掉苦味的杏仁一起,同羊肉一起大火煮燉。
我極少見過用羊肉做酒的,三娘說因為她是北方人,從小羊羔酒卻是常見的。北地冰寒,羊羔肉在北方冬天是極普遍而又上等的肉食。待會兒等到羊肉煮爛,約有七斗的汁水,就好用它來拌糯米了,拌完糯米再加一兩木香,只要這期間不犯水,蓋缸十日之後,出來的羊羔酒便最是味道甘清,補身強腎的了。
天空悠悠忽忽地,又飄下一些細雪來,風不大,所以一點不冷。
三娘忙完了,見我捧著吃完餛飩的空碗還站在那,搖搖頭笑著趕緊拉我回屋裡去。
現在時候還早,都不到傍晚的光景,只是冬天裡白日子短,外面又飄小雪花,反而顯得店裡愈發晦暗起來,桃三娘點起好幾盞燈,等著生意上門。
我也正想要回家去了,才起身走到門口,卻見迎面進來一人。這人我也十分熟悉,就是隔柳青街另一頭東邊巷子里住的薛婆子。
她兒子本是鎮上生藥鋪里的夥計,她自個兒卻是我們這當地有名的藥婆子。平時專門走家串戶到各人家女人那裡,賣些私秘方兒、小藥丸子的;還兼會扶乩請紫姑神、掃帚仙,幫人求個神佑、問個吉凶卜什麼的,巧舌如簧地在大戶小人、甲乙丙丁之間說合買賣,甚至拐子拐來丫頭小子,她也幫人出手的……因此這裡人人都知道她的厲害,無不敬她幾分,不少年輕後生或小媳婦都有慣稱呼她一聲「乾娘」的。
只是不知道她怎麼突然跑到歡香館來。
「喲!好香的餛飩啊!」薛婆子一進來就吸著鼻子說:「桃三娘啊,人人都誇你的手藝,我今天可是專門來試試的。」
「這不是薛婆婆嗎!您老肯大家光臨,那真是給我天大地賞臉啦!」桃三娘笑面相迎地走過去招呼:「李二,快上茶!」
「哎!別勞煩夥計了,咱們這鄰里街坊的,還這麼見外幹嘛!」薛婆子擺手笑道。
桃三娘自己親自拿了茶壺和乾淨茶碗,給薛婆子倒上:「您老要吃什麼?這一頓我得請客!您要是給銀子那可就是看不起我!」
「嗨,歡香館的飯能有不好吃的?那我可就倚老賣老,不客氣啦!」薛婆子咧嘴笑,我在一旁看見她嘴裡沒了個門牙,不禁就想起自己前兩年也是掉了一顆門牙,幸好後來已經長上了,不然可真難看……
「李二,叫何二把那隻野鴨子殺了,去骨切絲,配筍尖、木耳做一道羹;還有,那小瓷罐燜肉上一個來,還有松仁燴豆腐,雞油炒個白菜。」
「嗯。」李二點頭,照舊是一副悶頭做事,沒有喜怒的過多表情的樣子,轉身到後院廚房去了。
桃三娘又喚何大:「把我腌的冬芥菜和花生取一碟來,再溫半斤黃酒。」
「哎呀,你也太客氣了,我一個老婆子哪吃得完哪!」薛婆子起身作勢想要去阻止何大,桃三娘連忙按住:「都說了,你這是看不起我這小店吧?」
「不是不是,豈敢啊!」薛婆子一個勁兒的咧嘴笑。
不一會兒,酒和小菜就上來了。
「三娘子啊,陪老身喝一杯!」那薛婆子拉著桃三娘衣袖不放,反正今天店裡沒客人,這種霜雪天氣,時近傍晚,在路上走動的人是絕少的。
我得趕緊回家去做飯了,便朝桃三娘擺擺手走了,而薛婆子,她也不會在意我這個黃毛丫頭的,只是不知道她今天特地跑來歡香館吃飯,是想要幹什麼。
第二天我到菜市去想買些煮粥的芋頭和黃豆,卻意外地衝撞到一個人。
我拿自己的布袋子在一家攤子前,剛裝上稱好了的豆子,沒留神一轉身正好一頭撞到一個人的身上,「嘩——」地一聲我手裡的豆袋子都掉在地上,灑出來許多。
我嚇了一跳,抬頭望向那人。
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比我高出一大截來,身形魁梧,我有點害怕,所以站著沒動,也忘記要說道歉的話。這男人低頭看我,竟一點沒生氣,反連忙俯身下來幫我撿起豆袋子:「小丫頭,你沒事吧?」
豆子有不少都四下里散走掉了,我接過袋子趕緊又低頭去撿,好在跑出來的不多,那男人也幫我撿起來不少。
我訥訥地點頭朝他道一聲「謝謝」。
他朝我一笑,我看清他的臉了,長得白面無須,倒也精神爽利的,只是看人的眼光會讓人有點不舒服,但又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我正要走,賣豆的攤主叫住我:「哎!小丫頭你還沒給錢哪!」
我才想起,連忙道歉並從身上拿錢出來,誰知那男人卻先一步掏出錢來遞給了那攤主。
我嚇了一跳,趕緊擺手拒絕,可擺攤賣東西的人卻不管這些,收了錢就不管了。我拿著自己的錢,結結巴巴地對那男人說要還他,他卻洒脫一笑:「這點點小意思,就當我剛才碰到你的賠禮吧。」
「可是……明明是我碰到你……」他一邊走,我一邊在旁邊跟上,手裡托著錢非要還他,他卻背著一雙手在腰後,怎麼也不肯收。
我急得跺腳:「這、這位大哥,你這是幹什麼?我不能要你的錢,不然,這豆子你拿走!」
他看我真的急了,才站住笑道:「如果你真要還我,倒不如幫我個忙如何?」
「幫你什麼忙?」我疑惑地看著他,不知他葫蘆里賣什麼葯。
他又故意四處看看,岔開話題:「你還要買什麼?我們邊走邊說。」
我更加疑慮叢生,不肯和他繼續走下去了,只站在那裡:「你到底要我幫你什麼忙?」
那男人見我犟,搔搔頭沒辦法,只好蹲下身來:「好吧,拿你沒辦法……」他往我回家方向的路指指:「歡香館你熟嗎?」
「熟啊,常去。」我點頭。
「嗯……桃三娘你認識?」他繼續問,但我感覺到他在繞圈子。
「認識。」
「嗯……好。」這男人停頓了一下:「小妹妹,你知道桃三娘平時都是一個人住的?還是……她平時最喜歡什麼?你知道嗎?」
「她……店裡還有何大何二他們啊。」我完全不明白這男人話的意思。
「不是不是,我是說……唉,算了,那她平時最喜歡什麼?」
「最喜歡什麼?」我想了想:「三娘最喜歡做好吃的東西……」
「喜歡做好吃的?」這男人愣了愣,忽然有點不耐煩起來:「唉,她開飯館的當然要會做吃的……算了算了,問你也是沒用。一小丫頭知道什麼呀。」
我更加陷入雲里霧裡,這男人拍了拍自己腦門,似乎不死心再問道:「小妹妹,桃三娘除了做吃的之外,最喜歡的還有什麼呀?比如說,她愛不愛打扮啊,你有沒看見她最喜歡買些什麼東西之類的?」
我想了想,搖搖頭。
這男人徹底沒了耐心,勉強擠出一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摸摸我的頭,就轉身走了。
我呆怔了半晌,才想起:「哎,你的錢……」但那人已經走到街尾,一轉彎,等我再追過去,就看不見他了。
我對這男人究竟要幹什麼,依然是懵懂無知,想了想沒結果也就丟開了。買完東西往回走,經過歡香館,卻發現今天那薛婆子不知為何又來了,手裡提一小包袱,正站在門檻里和三娘在說話。
我故意過去和三娘打個招呼:「三娘,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