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戴樂兒」鬧劇 第40節

這一天,懷爾德坐到他的塑料三輪車上,騎著它轉過一排房子,向右拐進一條死胡同,然後吱吱嘎嘎地踏著車,向死胡同的盡頭而去。他先是推著三輪車繞過護欄,然後沿著人行道騎車前行。人行道蜿蜒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通向一溜兒二十級水泥台階。塑料車輪忽而轟隆隆作響,忽而吱吱尖叫。在此,我們「重組」的故事只好讓兩位嚇壞了的、上年紀的老婦人來敘述了。當時,她們正從林中一幢高房子二樓背面的游廊里往下看著。他推著三輪車向台階下走,一隻手倒是緊緊地把著車,但是毫不心疼地讓它一路砰砰地顛簸,好像它只是一個奇形怪狀的小傢伙,沒有必要愛惜。他又上了車,騎著過了街,過了人行道,然後騎到高速公路邊的斜坡草地上。這時,老婦人們開始叫喊。嘿,嘿,她們說。開始時,她們尚有一點兒試探性,還沒有準備接受她們面前發生的事情中所包含的危險。男孩踏著車斜穿著下坡,機靈地減小下坡的角度,然後停在坡底,將他的三輪車對準了對面好像是距離最近的某個點。嘿,孩子,別這樣。她們揮舞手臂,情緒激動地尋找有哪個身強力壯的過路人出現在此時此地。與此同時,懷爾德毫不理睬她們的喊叫,或者是在川流不息飛駛而過的大貨車、小客車的嗚嗚聲中,根本聽不見她們喊什麼,他鬼使神差地憋足了勁兒,開始踩著車子過公路。兩位老婦人只好目瞪口呆地看著,各自伸出一隻手臂懸在空中,祈求這個場面逆轉,讓小男孩像早晨電視上的卡通人物那樣,倒踩他那褪色的藍黃兩色的玩具車回到原地。汽車司機們未能完全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他們從系著安全帶的座位上往外看,知道這樣的景象與意識中公路上的橫衝直撞無關,不屬於寬絲帶似的現代車流的一部分。速度中具有意義。符號中、模式中、瞬間的生命中,都是如此。這個滾動的小斑點是什麼意思?世上某一種力出差錯了嗎?他們打了方向盤、減了擋、拉響了喇叭,喇叭聲穿過漫長的下午,像一隻野獸的哀鳴。那孩子甚至都不瞧他們一眼,只顧一直向公路中央一片狹長的淺綠色草地踏著車子。他得意地使足了勁,兩隻手臂看起來像他的腿一樣快速擺動,那圓腦袋則像一個傻小子發狠一般地前後晃動。他要到隆起的中央草地上去,首先必須減速,雙腳站在地上將前輪擱上去,依事先盤算好的計畫而行,他的動作極其嫻熟;旁邊眾多汽車呼嘯而過,喇叭聲不絕於耳,司機們的眼睛注視著後視鏡。他推著小三輪車走過草地。兩位老婦人看著他重新穩穩地騎上車。待著吧,她們叫喊道。別走開。不,不。她們說話就像外國人那樣,只剩下幾個簡單的詞兒。汽車不斷地駛來,又疾馳進入筆直的路段—沒有盡頭的飛馳的車流。他開始橫穿最後三條車道,像一個跳動的球一樣滾離公路的中央草地,一個前輪、兩個後輪。然後,晃動著腦袋沖向公路的對面。汽車躲閃、偏到路邊、衝過路緣石,嚇呆的人們從車窗里伸出腦袋。狠命踏著小三輪車的男孩不可能知道,從樓上游廊里老婦人們俯視的角度往下看,他前進的速度何等緩慢。老婦人們現在沉默不語;因為被排斥在事件之外,她們突然之間感到疲憊不堪。他前進得多麼緩慢!他以為自己在一路輕快地前進,又是多麼錯誤!這一切讓她們疲憊不堪。汽車喇叭聲不斷地響起,聲浪在空中匯合、平息,再從消失的車後響起、叱斥著。他終於到達了公路的對面,與車流平行地騎了一小會兒,然後似乎失去了平衡,從小三輪車上摔下去,翻了好幾個跟斗,最後滾下路堤。一會兒之後,當他再出現時,他已經坐在水溝里,那是沿公路的一段小溪。他先是大吃一驚,然後決定放聲大哭。他哭了一會兒,渾身都是污泥和水,小三輪車撂在溪邊。老婦人們再一次喊叫起來,每人都舉起一隻手臂揮舞,要揮去剛才的事故。男孩落水啦!她們說。看哪!救命啊!要淹死人啦!他一屁股坐在小溪里,號啕大哭,現在似乎第一次聽見她們的喊叫,他的目光越過土堆的路堤,向上投向高速公路那邊的樹叢。這一來把她們嚇得更加厲害。她們喊叫、揮舞雙臂,正當她們行將進入無法控制的恐怖前期時,突然有一個過路的「摩托車手」—這些人通常被如此稱呼—警覺地剎車、下車、滑下路堤,又把男孩從黑乎乎的淺水溝里拉出來,舉得高高的,好讓叫喊著的老婦人們看見他。

我們經常到立交橋上去。芭比特、懷爾德和我,我們帶了一個裝滿冰鎮茶的保溫瓶,先停好車,然後就去觀看日落。烏雲絕不礙事。烏雲增強戲劇效果,它們遮掩光線,也賦予其形狀。厚厚的雲層毫無影響。光線穿透雲層,唯見探照燈光和煙霧中的弧光。陰沉的天空增強了氣氛。我們相互之間幾乎找不到話說。更多的汽車到來,車停成一行,一直延伸到住宅區。人們從橋的斜坡往上走,來到立交橋上,手裡拿著水果、堅果和清涼飲料—大多是中年人和上了年紀的人,有些人還帶著網編的沙灘椅,將它們支起來放在人行道上;但是也有年輕的夫婦挽著手臂站在欄杆上向西凝視。天空具有了內容、情感,呈現出一派情緒高昂地訴說的生氣。眾多彩色的光高高升起,有時好像要散開還原成它們的組成成份。天空中有角塔狀的雲、小團的暴雨雪、輕輕地降落的電子流。實在難以明白我們對此應該作何感受。有些人見到這樣的日落而嚇呆了,有些人則決計要興奮一下,但是我們大多數人不知怎麼去感受,準備取兩種態度中的任何一種。雨絕不礙事。雨呈現出千姿百態、奇妙變幻的顏色。越來越多的汽車到來,人們步履蹣跚地走上橋的斜坡。這些暖洋洋的傍晚中所瀰漫的精神著實難以言表。空中蕩漾著一種期待,但是它並非衣著隨意的大眾所期盼的仲夏的熙熙攘攘、一場沙地賽事—有前後一致的先例、一部保證有反響的歷史。這一期盼是內向的、不平靜的,幾乎是倒退和羞澀的,趨於沉默。此外我們還有什麼感覺?當然有敬畏,完全的敬畏,超越以前任何類型的敬畏。但是,我們不清楚自己觀看時是懷著驚奇抑或恐怖;我們不明白自己在觀看的是什麼,或者它表明了什麼;我們也不知道它是否永恆、是否屬於經驗的某個層次,對此我們將逐步調整適應,我們的疑惑將最終被消解於其中,或者它只是某種曇花一現的神秘氣氛而已。摺疊椅被吱吱嘎嘎地拉開、支起,老人們落座。還有什麼可以訴說?落日不去,我們也流連忘返。天空籠罩在魔力之中,顯得強大有力,含著精彩的故事。偶爾,有一輛汽車真的駛過立交橋,緩慢地、恭敬地行進。人們不斷地上橋來,有些人因為病殘只得坐在輪椅里,照料他們的人低躬著身子,推著輪椅上坡。我以前並不知道城裡有多少老弱病殘之人,直到那些暖意融融的夜晚吸引那麼多人群來到立交橋時才恍然大悟。汽車從西方、從高遠的光亮處駛來,它們在我們腳下疾馳而過;我們看著它們,好像為了尋找一種符號,好像它們漆得鋥亮的車身表面殘留著落日的餘輝、幾乎看不見的光澤或者泄露天機的薄薄塵埃。沒有人開收音機或大聲說話。某樣金黃色的東西從天而降,一股柔意灑向空中。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騎自行車;一個男人手持長鏡頭的照相機,在等待拍攝的最佳時機。待黑暗降臨、昆蟲在熱空氣中嘶鳴,我們就慢慢地開始散開,怯生生地、有禮貌地,一輛車跟著一輛車,重新恢複到我們原先分離的、防備有素的自我。

穿著米萊克斯服的人們仍然留在附近的地區,他們戴著黃色的口罩,將他們的紅外線探測裝置瞄準地面和天空,搜集可怕的數據。

查克拉伐蒂大夫想與我談談,但是我打定主意迴避他。他渴望了解我的死亡進展得怎樣—也許這是一個有趣的病例。他想把我再次送入成像儀中,那裡面有帶電的粒子撞擊、強風勁吹。但是,我害怕那成像儀,害怕它的磁場、它的計算機化的原子核脈衝,害怕它所了解的有關我的情況。

我不接聽電話。

超市貨架被重新擺過了。這發生在某一天,事先卻未有預告。過道里瀰漫著焦躁不安和驚慌失措,老年顧客的面孔上可見沮喪驚愕。他們行走時神志恍惚,時而止步、時而前進;衣冠楚楚的小堆人群在過道里發獃,試圖弄明白貨架擺放的格局,搞清楚其中的邏輯,試圖回憶他們是在哪兒見到過麥酪。他們覺得沒有什麼理由需要重新擺放貨架,也發現不了其中有什麼意思。現在,擦洗物品用的海綿與洗手皂擱在一起了,調味品則分散擺放得到處都是。年紀越大的男女,穿著和修飾越是講究。男人們穿著「桑薩貝爾特」牌的寬鬆便褲和鮮艷的針織襯衫。女人們臉上撲著粉,一臉大驚小怪的神色,一副手足無措的舉止,好像準備有什麼憂心的事情發生。他們走錯過道,順著貨架張望,有時候突然停下,結果別的購物車就撞到他們身上。只有普通食品仍舊在老地方,白色的包裝盒上簡單地標著品名。男人們查看購物單,女人們是不會這樣做的。現在,人們有一種遊盪的感覺,漫無目的和精神恍惚,好脾性的人們被逼得快耐不住了。他們仔細地閱讀包裝盒上印著的小字,唯恐內中有什麼耍弄他們的地方。男人們看的是打上去的日期,女人們看的是食品的成分。很多人無法看清楚上面的字。墨跡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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