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車圍繞鑄造廠兜了兩圈,尋找德國人從前在此存在過的蹤跡。我的車子駛過成排的房屋。它們建在陡峭的小山上,是一些正面狹窄的木房子,塗瀝青的房頂攀緣而上。我的車子在大雨拍打中駛過汽車終點站。我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找到那家汽車旅館,那是一座傍著高架道路水泥支柱的平房。它名叫「大路汽車旅館」。
短暫的快樂,嚴厲的措施。
這是一個被遺棄的地區,這個地區里的倉庫和輕工工廠都被人用噴漆塗得一塌糊塗。汽車旅館的門前沒有汽車,裡面有九個或者十個房間,全都是黑洞洞的。我先開車兜了三次,仔細觀察這個地方。然後我將車停在一個街區之外高架道路下面的石子地上。最後我步行往回走到汽車旅館。這是我計畫中最初的三個步驟。
這是我的計畫:車子在這個地方的前面開過幾次;在此地點若干距離之外停車;步行回去;找到真名或化名的格雷先生;向他的肚子開三槍,傷得他遭受最大程度的痛苦;擦乾淨武器上的指紋;把武器放在死者無力動彈的手裡;找一支蠟筆或者唇膏,在全身大鏡子上塗寫一個意思含混不清的自殺遺言;取走死者的全部「戴樂兒」藥片;悄悄溜回車裡;開車到達高速公路入口處;朝東向鐵匠鎮方向駛去;在河邊的老路上停車;把斯托弗的這輛車停放在特雷德懷爾老頭的車庫裡;關上車庫門;在雨和霧中步行回家。
漂亮極了。我的心情重又輕飄飄起來。我是在清醒的意識中開展行動的。我看著自己分別採取的每一個步驟。隨著每一個獨立步驟的完成,行動的過程、組成部分、與其他事情相關聯的事物,就變得清晰如在眼前。雨水大滴大滴地落到地面上。我看見了從未見過的新事物。
接待室大門的上方裝著鋁製的遮篷。門上的凹槽里排著小塑料片做的字母,拼成一句話。那句話是:NU MISH BOOT ZUP KO 。
真是莫名其妙的話,但是屬於高深的莫名其妙。我沿著牆往前走,一邊向窗戶里看。我的計畫是這樣的:背靠牆,站在窗沿上;轉過腦袋用眼角往房間里看。有些窗戶無遮無攔,有些則裝了百葉窗或掛著落滿灰塵的窗帘。我可以辨認出黑洞洞的房間里椅子和床的模糊輪廓。卡車在頭頂上方轟隆隆駛過。倒數第二套房間里燈光閃爍,而且最為微弱。我站在窗沿上傾聽。我轉過腦袋,從右眼角往裡看。有一個人坐在一張矮扶手椅里,抬頭看著閃爍的燈光。我感覺到自己是一系列事件串聯而成的網路的一部分。我深知全部事件的確切性質。當我向著強烈的、具有摧毀性質的暴力前進時,我越來越朝著事情的實際狀態靠近。雨水大滴大滴地落下,地面閃著光亮。
我突然想到,我用不著敲門,門會開著。我抓住把手,小心地擰開了門,輕輕地溜進房間。偷偷摸摸,何其簡便。每樁事情都會簡便的。我站在房內,意識到存在的東西,注意到房間的色調、窒息的氣氛。信息向我湧來,慢慢地,內容越來越多。當然,那人是一個男子,四肢攤開坐在矮腳的椅子里。他穿夏威夷衫和百威廣告褲。塑料拖鞋在他腳上晃蕩。矮墩墩的椅子、皺巴巴的床鋪、機織地毯、破舊的梳妝台、黯淡的綠色牆面和天花板裂縫。金屬吊架上的電視機懸在空中,向下對著他。
他先開了口,目光卻未離開燈光閃爍的燈罩。
「你是心情憂傷還是精神抑鬱?」
我背靠門站著。
「你是明克。」我說。
他終於抬起頭來看我,看我這個有一張不起眼的臉和一副塌肩膀的友好的大個子。
「威利·明克算是什麼樣的名字?」我說。
「這是一個名和一個姓,與任何人的姓名一樣。」
他說話是不是帶一種口音?他的面孔彆扭、凹陷,然而額頭和下巴突出。他在看著沒有聲音的電視。
「這些腳步穩當的加拿大盤羊中,好幾隻已經被安上了無線電發射裝置。」他說。
我可以感受到事情的壓力和情況的緊張。那麼多的情況正在發生。我覺得腦細胞正順著神經通道積極地運動。
「你到這兒來,當然是為了弄些『戴樂兒』。」
「當然。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消除恐懼。」
「消除恐懼。清理系統網路。」
「清理系統網路。那就是他們要到我這兒來的原因。」
這就是我的計畫:不通報姓名就進去;取得他的信任,等待他不加防備的時刻;取出「楚姆瓦爾特」自動手槍;向他的肚子開三槍,傷得他痛苦時間達到最長;將手槍放在他手裡,以示其為一個孤獨者的自殺;在鏡子上塗幾句半通不通的話;把斯托弗的汽車留在特雷德懷爾的車庫裡。
「你既然來到了這兒,就表示同意遵守某一種行為方式。」明克說。
「什麼行為方式?」
「房間行為方式。房間的關鍵在於它們是在裡面的。除非明白這一點,否則任何人都不應該進入房間。人們在房間里採取一種行為方式,在街上、公園和機場里採取另一種行為方式。進入房間就表示同意某一類型的行為方式。據此推論,這一行為方式就該是房間裡面採取的行為方式類型。這不同於停車場和海灘的標準。它即為房間的關鍵之所在。任何人不了解這一點,就不應該進入房間。進入房間的人與被他人進入其房間的人之間,存在著一個不成文的約定—這一點是不同於露天劇場、室外游泳池的。房間的目的源自房間的獨特性質。房間是在裡面的,它不同於草坪、牧場、田野、果園,對於這一點房間里的人都必須予以認同。」
我完全同意,它合情合理、無懈可擊。假如不是為了弄個明白、看個確切、瞄準目標,我到這兒來幹什麼?我聽見一聲噪音:微弱、單調、白色的。
「你要做你的項目中所需穿的運動衫,」他說,「就先要問問自己:哪種式樣的袖子符合你的需要。」
他鼻子扁平,皮膚是家種花生的顏色。湯勺臉究竟是何等樣長相?他是不是美拉尼西亞 人、波利尼西亞 人、印度尼西亞人、尼泊爾人、蘇利南 人、荷蘭籍中國人?他是不是一個綜合體?多少人來此索購「戴樂兒」?蘇利南在哪兒?我的計畫究竟進展得怎麼樣了?
我仔細地觀察他的寬鬆衫上的手掌印,他的百慕大短褲面料上重複的百威商標。短褲太大了。雙眼半閉著。頭髮長長的,而且像尖刺一樣豎著。他懶洋洋地攤開手腳,那姿勢就像一個滯留機場的飛機乘客,一個早已被無限期的等待、機場的嗡嗡聲拖垮了的人。我開始為芭比特感到惋惜。這個苟延殘喘的男人,如今是個平庸的非法藥品販子—豎起的頭髮像尖刺一般,在一家死氣沉沉的汽車旅館裡快要發瘋了—此人居然曾經是她尋求庇護和寧靜的最後希望。
耳邊響起破碎聲,撕裂聲,旋轉著的小斑點。這是一種被強化的現實。濃重,同時也透明。表面閃光。雨水狀如球體、水珠、飛濺的水花,拍打著屋面。接近於暴力,接近於死亡。
「情緒緊張產生的不悅,也許需要特殊規定的飲食。」他說。
當然,他以前並非總是這個樣子。他曾經是一位項目經理,生氣勃勃、咄咄逼人。即便是現在,我仍然能夠從他的臉上和眼睛裡,看見殘留的若隱若現的精明和智慧。他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白色的藥片,向自己嘴巴的方向一擲。有些進入嘴巴,有些飛落別處。碟形的藥片。恐懼的結束。
「如果我能稱呼你為威利的話,我倒要問:你原本是從哪兒來的?」
他陷入沉思,試圖回憶什麼。我想使他安下心來,讓他談談他自己,談談「戴樂兒」。這是我計畫的重要部分。我的計畫是這樣的:轉過頭來朝房間里看;使他安下心來;等待他不加防備的時刻;在他肚子上打三槍,使他遭受最大的痛苦;拿走他的「戴樂兒」;在河邊大路下車;關上車庫門;在雨和霧中步行回家。
「我並不總是像你現在看見的這個樣子。」
「這正是我所想的。」
「我那時從事重要的工作。我自鳴得意。我真是忙得不可開交。死亡沒有了恐懼,就是一件平常不過的事情。你可以與這樣的死亡相安無事地活著。我是看美國電視學會英語的。我在得克薩斯的桑港有了第一次美國式的性經驗。他們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我但願自己能記得。」
「你是在說,就我們所知,不存在沒有恐懼因素的死亡。人們得調節自己來適應它,接受它的必然到來。」
「『戴樂兒』無奈地失敗了。但是它的成功肯定會到來。也許就是現在,也許永遠不。你手上的熱量真的會使金黃色塗層粘到蠟紙上去的。」
「你是在說,最終會有一種有效的藥物,一種消除恐懼的治療辦法。」
「接著就是一宗更大的死亡。在產品方面來說更加有效。這是用『伍萊特』肥皂洗工作服的科學家們所不了解的。倒不是我高高地站在『宗主縣體育館』的頂上,產生了什麼對抗死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