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戴樂兒」鬧劇 第37節

長長的散步從中午開始。事先我不知道它會變成一次長時間的漫步。我當時想,默里和傑克在校園裡半小時的漫步,會變成一場涉及面廣而雜的思考。但是,它變成了一個重要的下午,一次嚴肅的、蘇格拉底式的兜圈子漫步,還有實際的結果。

我在默里完成了關於汽車撞車問題的討論之後遇到他,我倆沿著校園邊緣閑逛,走過建在樹叢中的雪松木屋頂的公寓房—它們按照流行的防禦式樣,建成與環境融為一體的一簇簇住房,結果使得鳥兒不斷飛來撞在窗戶的平板玻璃上。

「你現在抽煙鬥了。」我說。

默里鬼鬼祟祟地微笑。

「看起來不壞,我喜歡這樣子,它挺有效果。」

他微笑著低下眼睛。煙斗有一根細長的煙管和圓錐體的斗。它是淡棕色的,像一件嚴格規範的家庭用具,也許是屬於阿曼教派或震顫教派 的古董。我不知道他看中這玩意兒,是不是為了與他下巴上相當嚴肅的鬍子相配。他的姿態和表情中似乎蘊含著一種嚴厲美德的傳統。

「我們對於死亡,為什麼就不能理智些呢?」

「這是顯而易見的。」

「是嗎?」

「伊凡·伊里奇 叫喊了三天。那大概是我們所能達到的理智程度。托爾斯泰自己也竭力想弄明白。他本人極度恐懼死亡。」

「這幾乎是說,我們的恐懼帶來了死亡。假如我們能夠學會不害怕,我們就可以永生。」

「我們自己談啊談,談成這樣的。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我只知道自己正在做著生的姿態。從醫學上講,我已經死了。我的身體里正在生長一個星雲狀團塊。他們像衛星一樣追蹤這些東西。所有這一切都是殺蟲劑副作用的一種結果。在我的死亡問題上有某種人為造作的東西。它是淺薄的、不讓人實現的。我不屬於這個地球或天空。他們應該在我的墓碑上刻一隻噴煙霧的罐子。」

「說得好。」

說得好,他這是什麼意思?我要他與我爭論,把我的死亡提高一個層次,使我感覺更好一點兒。

「你是否認為這不公平?」他說。

「我當然這樣想。或許這竟是一個老一套的回答嗎?」

他好像聳了一下肩膀。

「請看我這輩子活的樣兒。難道我的一生就是發瘋似的追求享樂嗎?難道我非法吸毒、開快車、酗酒,要不顧一切地自我毀滅嗎?只是在教職員聚會上喝一丁點兒干雪梨酒而已。我吃刺激少的溫和食品。」

「不,你不是這樣的。」

他認真地抽他的煙斗,兩頰塌陷了進去。我們在沉默中走了一會兒。

「你是否認為你的死亡來得早了些?」他說。

「每一個人的死亡都來早了。我們沒有科學上的理由不可以活一百五十歲。按照我在超市裡看到的報紙頭條標題所說,有些人真活那麼長。」

「你是否認為,一種『不完全』的意識讓你產生最深切的遺憾?還有事情你仍然希望去完成,還有工作要做,還有智力的挑戰要面對。」

「最深切的遺憾是死亡。要面對的唯一事情是死亡。這是我考慮的全部內容。這兒只有一個問題—我要活著。」

「引自羅伯特·懷斯的同名電影—蘇珊·海沃德在其中演一個服罪的女謀殺犯芭芭拉·格雷厄姆。配樂是約翰尼·芒代爾作曲的大膽的爵士樂。」

我對他看看。

「所以你是說,傑克,即使你成就了生活和工作中所希望成就的一切,死亡仍然同樣地具有威脅性。」

「你瘋了嗎?當然啦,這是精英分子的理念。你會詢問一個給食品雜貨裝袋的人:他恐懼死亡的原因,不是因為那是死亡,而是因為還有一些有意思的食品雜貨要他去裝袋嗎?」

「說得好。」

「這是死亡。我不會要它逗留哪怕是一會兒,這樣我就可以寫一篇論文了。我要它走開七十或八十年。」

「你死期將至的狀況,賦予你的話某種聲望和權威。我喜歡那樣。隨著時間臨近,我想你會發現人們會渴望聽到你有什麼話要說。他們會想方設法找到你。」

「你是在說,這對我是贏得朋友的一個大好機會?」

「我是在說,你不能沉淪到只有自我憐憫和絕望,而辜負了活著的人。人們指望你變得勇敢。人們在一個垂死的朋友身上尋求的,是一種執著的、粗獷的高貴,拒絕屈服,時不時顯示出不屈不撓的幽默。甚至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你的聲望也在增長。你正在自己身體的周圍創造一輪光環。我只得喜歡它。」

我們沿著一條彎曲的、坡度很大的街道中央走著。四周一個人也沒有。這兒的房子陳舊地、陰森森地若隱若現,有狹窄石頭台階通到下面,部分台階已被毀壞。

「你相信愛情比死亡更為強大嗎?」

「一百萬年里不會。」

「好。」他說,「沒有東西比死亡更為強大。你相信唯一恐懼死亡的人,就是那些害怕生活的人嗎?」

「那是發瘋,完完全全的愚蠢。」

「對。我們某種程度上都恐懼死亡。那些聲稱不恐懼死亡的人,是在對他們自己撒謊。淺薄的人。」

「把他們的愛稱放在自己的汽車執照上的人。」

「精彩,傑克。你相信沒有死亡的生活總歸有些不完整嗎?」

「它怎麼可能不完整?死亡才是使它不完整的東西。」

「我們對於死亡的認識不是使生活更加寶貴嗎?」

「基於恐懼和焦慮的寶貴有什麼好處?它是一件令人焦慮和顫抖的事情。」

「真的。最最寶貴的是那些讓我們感到安全的東西。妻子、孩子。難道死亡的幽靈使得孩子更加寶貴嗎?」

「不會。」

「不會。沒有理由去相信生活因其稍縱即逝就更加寶貴。這兒有一個說法:一個人在開始充分享受生活之前,就必須被告知他遲早要死。正確或錯誤?」

「錯誤。一旦你的死亡被確定,要過一種令人滿足的生活就變為不可能。」

「你是否更願意知道自己死亡的確切日期和時間?」

「絕對不。去害怕未知太糟了。我們面對未知時,可以裝做它不存在。而確切的死期會使許多人自殺,假如他們要鑽這個體系的空子。」

我們走過一座舊的公路橋。它上面扔滿了難堪和陳腐的東西,已看不清原來的面目。我們沿著小路走,來到了中學球場的邊緣。女人們帶著幼小的孩子到跳遠沙坑裡玩。

「我該怎樣對付這事?」我說。

「你可以將你的信心寄托在技術上。它把你弄到這兒來,它也能把你弄出去。這就是技術的全部要旨。一方面它創造了追求不朽的慾望,另一方面它又預示著宇宙滅絕的凶兆。技術是從自然中逐出的不良慾望。」

「是嗎?」

「它是我們發明來掩蓋自己正在腐敗的軀體的可怕秘密。但是,它也是生活,不是嗎?它延長生命,它為那些衰老的器官更換新的。每天都有新的設備、新的技術。激光、微波輻射、超聲。獻身於它,傑克。信仰它。他們會把你塞進一個亮閃閃的筒子里,用宇宙的基本物質照射你的身體。光、能、夢。上帝躬行的仁慈。」

「我想,這一陣子我不想見任何醫生,默里,多謝了。」

「那樣的話,你總歸能夠依靠將思想專註於來世的生活而解決死亡的困擾。」

「我怎麼做呢?」

「這是顯而易見的。攻讀有關再生、輪迴、超空間、死者的復活等等的書。這些信念已經演化成一些美麗的體系。研究它們。」

「你相信這些東西里的任何一樣嗎?」

「千百萬的人信了幾千年了。加入進去,與他們為伍。對於第二次誕生、第二次生命的信念,實際上是普遍的。這一定包含著某種意義。」

「但是這些美麗的體系都是那麼不相同。」

「挑一種你喜歡的。」

「但是,你說得它聽起來像一篇說來就來的夢話,這是最壞的一種自我欺騙。」

他好像又聳了聳肩。「請想一想從我們對於死後重生的追求中,所湧現出來的偉大的詩歌、音樂、舞蹈和儀式。也許,這些東西就足以證明我們的希望和夢想之正當,雖然我不會對一個垂死的人說這些。」

他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我們向鎮上的商業區走去。默里停下來,在身後抬起一隻腳,手伸到後面去敲掉煙斗里的灰。然後他熟練地將那東西放進燈心絨上衣的口袋,煙斗的斗先塞進去。

「認真地說,你可以在死後重生的念頭中,找到大量長遠受用的安慰。」

「但是我必須相信嗎?難道我必須在內心裡感到,在這一次生命之後,在那遙遠的地方,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忽隱忽現嗎?」

「你認為死後重生是什麼—是一大堆有待揭開真相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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