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起藏在卧室里的那把「楚姆瓦爾特」自動手槍。
蟲子懸盪的時間到了。白色房子的屋檐下懸盪著毛毛蟲。車道上白色的鵝卵石。晚上你可以在街道的中央行走,並且可以聽見女人在電話上聊天。暖和的天氣催生出黑暗中的人聲。她們在談論青春期的兒子。長得這麼大、這麼快。兒子們簡直讓人害怕:他們的食量,他們出現在門口的樣子。這些日子裡到處都是蠕動的蟲子,它們伏在草里,貼在牆板上,懸在空中,從樹和屋檐上掛下來,粘在紗窗上。女人們還給成長中的孩子的祖父母打長途電話。他們合聽「特靈線」電話機—這些喜氣洋洋、有固定收入、穿著手工織的毛衣的老人們。
商業廣告結束時,他們有什麼事嗎?
某晚,我自己也收到了一個電話。接線員說:「有一位黛維媽媽要求與一位傑克·格拉迪尼通話,受話方付費。你接受嗎?」
「你好,珍妮特。你要什麼?」
「只是說一聲你好。問你身體怎樣。我們很長時間沒有說過話了。」
「說過話?」
「大師 想知道,今年夏天我們的兒子是不是要到嬉皮士村來。」
「我們的兒子?」
「你的,我的和他的。大師把他信徒的孩子都當作他的孩子。」
「上星期我送了一個女兒到墨西哥去。她回來以後,我才會談論兒子的事。」
「大師說蒙大拿對這男孩有好處。他會長高長大。現在正是需要小心侍候他的年歲。」
「你為什麼打電話來?說正經的。」
「只是來問候你,傑克。我們這兒互相問候。」
「他是不是一個長著雪白大鬍子異想天開的印度教大師?看起來有點兒滑稽。」
「我們這兒都是一本正經的人。歷史的周期只有四個時代。我們正好處於最後一個時代,沒有什麼去異想天開了。」
她優雅的小嗓音從一個空心球通過與地球同步的衛星軌道向我彈跳過來 。
「如果今年夏天海因利希想去探望你,我這一方面是沒有問題的。讓他騎騎馬,釣釣鱒魚。但是,我不希望他卷進某種個人的和緊張的事情,譬如宗教。這兒已經有人談到綁架什麼的。人們都煩躁易怒。」
「上一個時代是蒙昧時代。」
「好。現在告訴我,你要什麼。」
「什麼也不要。我什麼都有:安寧的思想、明確的目的性、真正的友誼。我只想問候你。我向你致以問候,傑克。我想念你。我懷念你的聲音。我只希望說一會兒話,在友好的回憶中度過片刻。」
我掛上了電話去散步。女人們待在她們亮著燈的家中,在電話上聊天。大師是否長著閃閃發亮的眼睛?他是否有能力回答男孩提出的、我答不上來的問題,對於我引起爭吵和爭論的事情提供十足的把握?蒙昧時代在什麼意義上是終極性的?這是否指極度的毀滅—一夜之間如此徹底地吞沒生存,以至於我再也不必為自己孤獨的死亡犯愁?我傾聽女人們說話。全都是聲音,全都是靈魂的傾訴。
我到家的時候,發現芭比特身穿運動衣站在卧室的窗戶前,向著黑夜凝視。
參加希特勒問題研討會的代表們開始抵達。大約九十位希特勒問題學者將用三天時間聽報告,分組討論,觀看電影。他們將在校園裡溜達,每人的名字用哥特體字母印製成層壓塑料牌,別在胸前。他們會交流有關希特勒的閑言碎語,散布通常有關「元首府地堡」里最後日子的聳人聽聞的謠傳。
有趣的是,雖然他們的國籍和地區背景差異很大,你卻可以看到他們互相之間非常相像。他們全都興高采烈和充滿熱情,大笑時唾沫飛濺,喜歡穿過時服裝,親切、隨便、講究準時。他們似乎都喜歡吃甜食。
我對他們的歡迎儀式在那十足現代的小教堂里進行。我看著講稿用德語說了五分鐘。我主要談了希特勒的母親、哥哥和狗。他的狗名字叫「狼」,這個詞在英語和德語中是一樣的。我在歡迎辭中使用的大多數詞在這兩種語言中是一樣的或幾乎一樣。我花了好幾天功夫查字典,列出了這類詞的幾張辭彙表。我的講話出現了不該有的不聯貫和彆扭。我許多次提到「狼」,更多次提到他的母親和哥哥,有幾次涉及鞋子和襪子,還有幾次涉及爵士樂、啤酒和棒球。當然有希特勒本人。我反覆地說這個名字,希望以此來掩飾我的不可靠的句子結構。
其餘的時間裡,我盡量迴避代表中的德國人,甚至穿我的黑袍子,戴著墨鏡,胸口掛著納粹時代所用鉛字做的名牌。他們在場時我感到虛弱;聽著他們發顎音、說詞兒、發出鏗鏘的重金屬聲時,我感到像是要死了。他們說有關希特勒的笑話,玩皮納克爾牌戲 。我所能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含糊地說個把隨意的單音節,一邊搖晃一邊空泛地大笑。我在自己的辦公室度過很多時間,躲著。
任何時候我記起那槍像一隻熱帶昆蟲似的潛伏在一堆內衣中,我就感到一股細小而強烈的感覺通過我的身體。我不能肯定它是愉快的,還是嚇人的。我主要把它看做童年經驗中的某個時刻,因為保守秘密而產生的強烈激動。
手槍是何等巧妙的物件,尤其是如此小巧的一把槍。一件親切和狡猾的東西,擁有者的一段秘密歷史。我回憶起幾天前我試圖找到「戴樂兒」時的感受。像某個偵查家庭垃圾的人。我是否在一點兒一點兒地陷於一種秘密生活?我是否認為它是我抵禦毀滅的最後一道防線?—這種毀滅是如此漫不經心地由力量或非力量,由決定此類事情的原則或者權力或者混亂,為我而設計製作出來?也許,我正在開始理解我的前任妻子們以及她們與情報工作的聯繫。
希特勒問題學者們聚會,閑逛,狼吞虎咽地吃,齜著大牙笑。我在黑暗中坐在寫字桌前,思考有關秘密的問題。秘密是否就是一條通向我們控制一切事物的夢鄉的隧道?
晚上,我開快了車到機場,去接女兒的飛機。她興奮、開心,穿戴著墨西哥特產的衣物。她說,那些讓她母親審閱書籍的人不肯讓她閑著。達娜每天收到大開本的厚書,寫出評語後做成縮微膠捲,然後送往秘密檔案室。她抱怨神經緊張煩躁和周期性嚴重的精神疲憊。她告訴斯泰菲說,她想起了感冒漸漸痊癒時的狀況。
早上,我開快了車到玻璃鎮「秋收農場」,去做我的醫生讓我做的進一步檢查。這種場合的嚴肅性,與你被要求採集來做分析的身體排泄物的數量是成直接正比的。我隨身帶來了幾隻標本瓶子,每隻裝了一點兒令人沮喪的排泄物和分泌物。車子儀錶板上的小儲藏櫃里有一隻不祥的塑料盒,我恭恭敬敬地在裡面放了三隻分別結好又連在一起的小袋子。這兒有一切之中最莊重的一小點兒排泄物,無疑將由值班的專業人員來處理,他們對此懷著我們對於世上種種異國宗教所持有的混合著服從、畏懼和厭惡的心情。
但是,首先我得找到那地方,結果發現它是一座灰白色磚砌的功能性建築物,單層、地上鋪著板石、燈光明亮。這樣一個地方為什麼叫做「秋收農場」?難道是企圖用來抵銷他們閃光的精密儀器的沒有心肝?難道一個典雅的名字就會把我們騙得認為我們尚生活在「前癌症時代」?在一座稱為「秋收農場」的機構里,我們可能期望診斷什麼樣的癥狀?百日咳、哮吼?有點兒流行性感冒?常見的稱為「農舍風濕」的老毛病,只須卧床休息,噴一點兒解痛的「維克斯」按摩霧劑,然後做一次全胸按摩。會有什麼人給我們朗讀《大衛·科波菲爾》嗎?
我疑慮重重。他們取走了我的標本,把我安置在計算機儀錶板前。我按照屏幕上出現的問題擊鍵回答,每一個答案又引出以大題套小題、沒商量的一大串更深入的問題,我就這樣一點兒一點兒地說出了自己關於生和死的故事。我撒了三次謊。他們給了我一件寬大的外套和一個戴在手腕上的身份牌。他們讓我沿著狹窄的走廊去測身高和量體重、驗血、做腦電圖和心電圖。他們在一個又一個房間里做掃描和測試,每個小房間又都好像比前一間稍為小一些,照明卻更加刺目,普通人需要的設備更少。總是來一個新的專業人員。總是在迷宮般的大廳里見到那些沒有面孔的、和我一樣來看病的人,穿著一樣的外套,穿過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沒有人打招呼。他們將我固定在一個蹺蹺板式的設備上,然後顛倒過來讓我倒掛了六十秒鐘。一份列印件從附近的一個設備上冒出來。他們將我放在一架踏車上,告訴我跑起來、跑起來。儀器綁到我的大腿上,電極按牢在胸脯上。他們將我塞進某一種計算機掃描儀的成像台里。有一個人坐在一架控制台前打字,發出一條指令給機器,以使我的身體透明可析。我聽見了磁場氣流聲,看見了北極光的閃爍。人們高舉著盛有尿液的蒼白色燒杯,像遊魂一樣穿過大廳。我站在一間儲藏室大小的房間里。他們讓我舉起一根手指頭,放在我的臉前面靠近左眼的地方。儀器的面板滑動關上,一道白光閃爍。他們正在努力幫助我、救我的命。
最後,我穿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