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戴樂兒」鬧劇 第35節

芭比特總也聽不夠收音機里的訪談節目。

「我討厭自己的臉,」一個女人說,「這是個多年來一直困擾我的問題。在所有你可能給我看的臉之中,從容貌的角度來說,這張臉只能是最難看的。但是,我怎麼能夠不看呢?即便你把我所有的鏡子搬走,我仍然會找到一個辦法看的。從一方面來說,我怎麼能夠不看呢?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討厭它。換句話說,我仍然在看。因為顯而易見的是,它是誰的臉?我可以做什麼—忘記它就長在那兒?假裝它是別人的臉?我打這個電話的目的,梅爾,是找到別的也不能接受自己臉的人。這兒有幾個問題可以讓我們切入正題。不管種族和膚色,你出生之前長得什麼樣?你死之後看起來會是什麼樣?」

芭比特幾乎整天穿著運動衣。這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寬鬆下垂。她穿著它做飯、開車送孩子們上學、到五金店和文具店買東西。我對此考慮了一段時間,結論是其中沒有什麼過分彆扭,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沒有理由認為她正在陷入冷漠和絕望。

「你感覺如何?」我說,「說出實際情況。」

「什麼是實際情況?我現在與懷爾德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了。懷爾德有助於我渡過難關。」

「我指望你又是從前的那個健康、開朗的芭比特。我和你一樣—假如不是更迫切地—需要這樣。」

「需要是什麼?我們全都需要。這其中哪兒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

「你感覺是否基本上與以前一樣?」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否仍然為死亡的事情而苦惱?那恐懼還未消失,傑克。」

「我們必須保持活力。」

「活力是有幫助的,但是懷爾德幫助更大。」

「這是不是我的想像—」我說,「或者他確實是比從前說話更少了。」

「他說話夠多了。說話算什麼?我不要他說話。他說得越少越好。」

「丹妮斯為你擔心。」

「誰?」

「丹妮斯。」

「說話是收音機的事兒。」

丹妮斯不讓她母親出去散步,除非她答應抹幾層防晒霜。那姑娘會尾隨她走到房子外面,往芭比特的頸背灑上最後一滴防晒油,然後踮著腳尖均勻地擦拭。她試圖將它抹在每一處暴露的地方,額頭、眼瞼。她倆就這樣做的必要性激烈地爭吵過。丹妮斯說,太陽對於一個好皮膚的人是一種危險。她母親聲稱,這事情整個兒只是對於疾病的炒作而已。

「此外,我是一個跑步者。」她說,「一個跑步者,就其定義而言,比起站立者或行走者來,更不易受到有害射線的侵襲。」

丹妮斯迅速轉身面向我,雙臂伸展,她身體的姿勢在懇求我糾正這個女人的糊塗觀點。

「最糟的射線是直射的。」芭比特說,「這就是說,一個人移動得越快,她就越可能只受到部分的侵襲和偏斜的照射。」

丹妮斯張著嘴巴,身體彎向自己的膝蓋。說實話,我真不能肯定她母親是錯的。

「這事整個兒是一種合夥搭配銷售,」芭比特總結性地說,「防晒霜、營銷、恐懼、疾病。你不可能有了一樣,而沒有另外一樣。」

我帶海因利希和他耍蛇的朋友奧列斯特·墨卡托一起外出,到一家表演脫衣舞的餐館去吃飯。那是下午四點鐘,此時是奧列斯特訓練時刻表上每天吃主餐的時間。根據他的請求,我們去了「文森特的卡薩·瑪麗婭」酒吧,這是一座有細長窗戶的碉堡式建築,它似乎是某個海岸防禦體系的組成部分。

我發現自己想念奧列斯特和他的蛇,希望有一個機會與他深入地談談。

我們坐在一個血紅色的遮陽棚里。奧列斯特用他粗壯的雙手抓起結著絲帶的菜譜。他的肩膀好像比以前更寬了,嚴肅的腦袋有一部分埋在它們中間。

「訓練進行得怎樣?」我說。

「我現在將速度稍稍放慢了一些。我不想太快到達頂峰。我知道該怎樣照顧自己的身體。」

「海因利希告訴我說,你為了進蛇籠做準備而坐著睡覺。」

「這我已經完成了。目前我正在做另一件事。」

「譬如說呢?」

「攝入碳水化合物。」

「那就是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的原因。」海因利希說。

「我每天多吃一小點兒。」

「這是因為他在蛇籠里必須高度警惕,比如當一條曼巴蛇逼近時要聚精會神等等,這樣就會消耗掉大量的能量。」

我們叫了義大利面和水。

「告訴我,奧列斯特。你離那個時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你是否開始覺得擔憂?」

「什麼擔憂?我只想進入籠子,越快越好。這就是奧列斯特·墨卡托要乾的全部事情。」

「你神經不緊張嗎?你不考慮可能發生的事嗎?」

「他喜歡積極肯定,」海因利希說,「這是當今運動員們的要旨。你不糾纏於消極的事情。」

「那麼告訴我這一點。什麼是消極的事情?當你想到消極的事情時,你想的是什麼?」

「這就是我所想的。沒有蛇,我就什麼也不是。那才是唯一消極的事情。消極的事情是,如果這不成功,如果保護動物協會不讓我進入蛇籠。假如他們不讓我行動,我怎麼可能成為我所做事情中的佼佼者呢?」

我喜歡看奧列斯特吃飯。他根據空氣動力學原理吸入食物,這涉及壓力差、吸入速度。他悄然無聲並且目的明確,先用叉子捲起麵條,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每次在他舌頭上滑過一小團澱粉食品,他看起來就更加妄自尊大。

「你知道你可能挨蛇咬。我們上次談過這事。你想過沒有,當蛇的毒牙咬住你手腕之後會發生什麼?你想過可能會死嗎?這是我想了解的。死亡不讓你害怕嗎?它經常出沒在你的思想里嗎?讓我把話都說開了吧,奧列斯特。你怕死嗎?你經歷過恐懼嗎?恐懼有沒有讓你發抖或出冷汗?當你想到籠子、蛇及其毒牙時,你是不是覺得有一個陰影降落和掠過房間?」

「就在前天我讀到了什麼?今天死的人,比世界歷史上其餘時間加在一起死的人還要多。再多一個人有什麼呢?在我努力把奧列斯特·墨卡托的名字載入《吉尼斯世界記錄大全》之際,我會毫不猶豫地去死。」

我看著我兒子。我說:「他是不是在告訴我們,這二十四個小時里比起人類歷史至今為止的其餘時間,有更多的人正在死去?」

「他是在說今天死的人,比以前的死者人數加起來還多。」

「什麼死?請界定死者的含義。」

「他是在說現在是死的人。」

「現在是死的,你指什麼?每一個死的人,現在總歸是死的。」

「他是在說墳墓里的人,那些你可以計數的已知的死者。」

我專心致志地聽著,努力去把握他們的意思。第二盤食物給奧列斯特送上來了。

「但是,人們有時在墳墓里會躺上幾百年。他是否在說,墳墓里比其他任何地方有更多的死人?」

「這取決於你所說的『其他任何地方』是什麼意思。」

「我說不清自己的意思。淹死的,炸成灰的。」

「現在比以前任何時候死的人更多。那就是他說的全部意思。」

我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向著奧列斯特。

「你正在故意去面對死亡。你著手做的,正是人們耗費畢生精力努力不去做的事:死。我想知道為什麼。」

「我的教練說:『呼吸,不要想事。』他說:『去當一條蛇,你就會知道蛇是怎樣一動不動的。』」

「他現在有一個教練了。」海因利希說。

「他是一個遜尼派穆斯林 。」奧列斯特說。

「鐵城有一些遜尼派教徒住在機場附近。」

「遜尼派教徒大多數是韓國人。但是我想,我的教練是一個阿拉伯人。」

我說:「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統一教團信徒 大多數是韓國人?」

「他是遜尼派教徒。」奧列斯特說。

「但是,統一教團大多數信徒才是韓國人。然而當然啦,他們也不都是,只有他們的領導層才是。」

他們思考著這件事。我看著奧列斯特吃飯。我看著他叉起義大利實心麵條塞進喉嚨里。那嚴肅的腦袋一動不動,只有一條讓食物從機械的叉子上哧溜下去的通道。他傳達了何等的目的!如此一絲不苟地遵循動作的套式,又是何等的意識!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是自身存在的核心,那麼奧列斯特好像致力於擴大這個核心,使它成為一切。更全面地掌握自我,是否就是運動員們之所為?我們可能會羨慕他們身上與體育運動無關的英勇無畏。他們在營造出一種危險的同時,以某種更深層次的意識逃脫它;他們存在於天使的視野範圍內,能夠擺脫普通的死亡而實現一種飛躍。但是,奧列斯特是運動員嗎?他什麼也不做,就是坐著—在一個玻璃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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