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戴樂兒」鬧劇 第34節

蜘蛛出沒的時間到了。房間高處的角落裡的蜘蛛。卵袋外面裹著蛛絲。銀絲飛舞,純粹好像是光線的閃動,輕飄飄的像是轉瞬即逝的消息、孕育於光線中的觀念。樓上傳來聲音說:「現在請看這個。瓊妮正設法用武士道中的踢腿來踢拉爾夫的膝蓋。她出擊,他倒地,她跑。」

丹妮斯告訴芭比特說,斯泰菲每天檢查她胸部有沒有硬塊。芭比特又告訴了我。

默里和我擴大了邊沉思邊散步的範圍。有一天在鎮上,他談到汽車的斜向停放時,掀起了小小的、尷尬的欣喜。一排排斜停著的車輛之中,有一種魅力和美國本土意識。這種停車方式是美國城鎮風景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即使這些汽車是外國製造的也是如此。這種排列不僅實用,而且避免了相撞—那種在擁擠不堪的大城市街道上,車頭頂著車屁股的停車方式大有性攻擊的架式。

默里說,即使你就在某個地方,你還可能思念它而犯思鄉病。

普通大街上的一個兩層樓世界。謙恭、合情合理、不慌不忙地商業化,這是一種戰前的方式,建築細節上帶有戰前的痕迹,殘存在樓層、包銅的檐口和包鉛皮的窗戶及「一角錢商店」門口上方圓鼓形的檐壁 上。

它使我想起廢墟遺迹法則。

我告訴默里說,阿爾伯特·施佩爾 想要建造坍塌後會像羅馬廢墟遺迹那樣宏偉壯觀的建築,而不是銹漬斑斑的殘骸,或者彎彎曲曲的鋼筋和蹩腳的水泥造出來的破屋陋巷。他知道希特勒一定會讚賞任何可能震驚後世的東西。他畫了一幅將用特殊材料建造的第三帝國式建築物浪漫地倒塌的圖畫,畫的是頹垣殘壁和紫藤盤繞的斷柱。我說,廢墟遺迹的創造,就是要顯示隱匿在權力原則後面的某種懷舊情愫,或者想建構後人渴望的傾向。

默里說:「除了我自己的懷舊情愫之外,我不相信任何人的這種感情。懷舊情愫是不滿和憤怒的產物。它可以撫平介於現在和過去之間的不滿情緒。懷舊情愫越是強烈,你離暴力就越近。當人們被逼發出讚美自己國家的呼聲時,懷舊情愫採取的形式就是戰爭。」

一陣子潮濕的天氣。我打開冰箱,往冷凍室里張望。包裝食品的塑膜、吃了一半的東西上小巧的罩蓋、裝著肝和肋排的密封塑料袋,上面全都亮閃閃地沾著冰晶,一碰它們就發出一種奇怪的噼啪聲。冷冰冰的、乾巴巴的噝噝聲,好像是某種成分爆裂後融入氟利昂霧氣中的聲音。一種奇怪的靜電雜訊,揮之不去但是幾乎聽不見,它使我想起冬眠中的生靈,即將恢複知覺的休眠生命的某種形式。

四周沒有一個人。我走出廚房,打開垃圾壓縮機的抽屜,在垃圾袋裡翻看。一團濕淋淋的東西,其中有壓扁的罐頭、衣架、動物骨頭和別的垃圾。瓶子碎了,紙板箱壓扁了。產品的顏色在光澤度和強烈感上毫無減損。動物脂肪、果汁和分量重的污垢從擠壓過的菜渣層里滲出。我感覺自己像一位考古學家,正要在發現的器具碎片和雜七雜八的洞穴垃圾中過濾和查看。丹妮斯將「戴樂兒」粉碎壓實,至今差不多有十天了。幾乎可以肯定,那一輪的垃圾已經被送到外面,現在則已被人收去。即使沒有,這些藥片也肯定已經讓壓縮機的撞錘軋得沒影了。

這些事有助於使我相信,我在垃圾里不經心地翻檢,只不過是在消磨時光而已。

我打開垃圾袋的收口,鬆掉閂扣,把袋子拎了出來。刺鼻的惡臭猛地衝出來。難道這東西是我們家的嗎?它屬於我們嗎?是我們扔出來的嗎?我將垃圾袋拿到車庫去,並倒空了它。壓實的垃圾團立在那裡,就像一尊具有諷刺性的現代雕塑,粗大、矮胖,嘲弄人的樣子。我用草耙柄戳它,隨後就把裡面的東西攤開在水泥地上。我從中一件一件地挑選—一團團東西有的有形狀,有的沒有形狀。我一邊在解開屬於內心深處的或許還是可恥的秘密,一邊心裡琢磨著既然我是一個侵犯個人隱私的人,為什麼還會感到愧疚。要不去注意他們選來讓這部大功率機器銷毀的某些東西還真不容易。但是,我為什麼覺得自己是家裡的一個密探?難道垃圾也是極為隱私的嗎?難道個人的體溫、最深層的天性的蹤跡、秘密願望的蛛絲馬跡和丟人的缺陷,都使它在其核心發光?有些什麼習慣、迷戀、癖癮、愛好?有些什麼孤獨的行動、常規性的舉止?我發現了幾張蠟筆畫,畫著一個長著豐滿乳房和男性生殖器的人。還有一根長長的細繩,打滿一系列的繩結和環扣。乍一看它好像是隨意做成的;再仔細看,我想我偵破了一個秘密,即環扣的大小之間、繩結方式(單結或雙結)之間、帶環扣的繩結與單獨的繩結等等之間,存在複雜的關係。還有某種神秘的幾何圖形或者著魔的象徵性垂花飾。我找到一段裡面包著月經棉塞丹碧絲的香蕉皮。難道這就是消費意識的陰暗面嗎?我看到可怕的凝成塊的一大團雜物,有頭髮、肥皂、耳拭子、打爛的蟑螂、罐頭拉環、沾上膿血和豬油的消毒紗布、一段段用過的牙線、圓珠筆芯、牙籤及其叉在上面的小塊食物。還有一條上面有口紅印的撕破的短襯褲,也許就是「灰景汽車旅館」的紀念品。

但是,任何地方都沒有一隻壓碎的琥珀色藥瓶的痕迹,或者碟形藥片的殘餘。沒有關係,雖然沒有化學知識的幫助,我仍然會面對必須面對的事情。芭比特說過,「戴樂兒」是愚人金。她是對的,溫妮·理查茲是對的,丹妮斯是對的。她們都是我的朋友,她們都是對的。

我決定再做一次體檢。當檢查結果出來時,我到醫療大樓查克拉伐蒂博士的小診所里看他。他是一個臉胖胖的、眼圈黑黑的人,他的一雙手指長長的大手平放在寫字檯上,腦袋微微晃動著,他正坐在那兒讀列印出來的報告。

「你又來啦,格拉迪尼先生。這些日子我們老看見你。發現某個病人嚴肅地對待自己的狀況,是令人欣慰的。」

「什麼狀況?」

「作為病人的狀況。人們很容易忘記他們是病人。他們只要一離開診所或醫院,就乾脆將其置之腦後。但是,不管喜歡不喜歡,你們全都是永遠的病人。我是醫生,你們是病人。一天結束,醫生卻不會不再是醫生。病人也不會。人們指望醫生最嚴肅認真地以全部的技術和經驗看病。但是病人怎麼樣呢?他有多少職業性呢?」

他用講究字眼、節奏單調的聲音說這些話的時候,始終沒有從列印報告上抬起頭來。

「我想我不是非常滿意你的鉀含量 。」他繼續說,「請看這兒。括弧內的數字,計算機給它標上了星號。」

「那是什麼意思?」

「目前階段你還沒有必要知道這一點。」

「上次我的鉀含量怎麼樣?」

「實際上相當正常。但是,也許這次是含量的假性升高。我們化驗的是全血,這裡有一個凝固障礙的問題。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明白。」

「現在沒有時間解釋。我們有真正的和假性的兩種鉀含量升高情況。這是你該知道的全部事情。」

「準確地說我的鉀含量有多高呢?」

「顯然已經超過了最高限度。」

「這是什麼的跡象呢?」

「它可以說明什麼事都沒有,也可以說明問題真的非常之大。」

「多大?」

「現在我們進入語義學領域了。」他說。

「我正在試圖弄明白的是,這樣的鉀含量,是否可以表示某種正在開始出現的癥狀,這種癥狀的發生也許是一次攝入、一場暴露、散落物—空氣或雨里的某種物質—一次不自覺的吸入?」

「你實際上是否接觸過這種物質?」

「沒有。」我說。

「你肯定嗎?」

「絕對。怎麼了,難道這些數字顯示可能暴露的某種跡象?」

「假如你從未暴露,那麼它們就不可能顯示一種跡象,是嗎?」

「那樣的話,我們意見一致。」他說。

「告訴我這一點,格拉迪尼先生,要完全誠懇坦率。你感覺怎麼樣?」

「就我所知的一切來說,我感覺身體非常好。真正一流的。相對而言,我感覺比多年來的情況都好。」

「『相對而言』是什麼意思?」

「考慮到我現在年紀大一些了。」

他仔細地看了我一下。他似乎試圖要盯得我不敢抬頭。然後,他在我的記錄上寫了下來。我就好像是一個小學生因為一系列不可原諒的缺課而被召到校長面前。

我說:「我們怎麼確定鉀含量升高是真的或者假性的呢?」

「我將送你到玻璃鎮做進一步測試。你願意做嗎?有一個全新的機構名叫『秋收農場』。他們有閃閃發光的新設備,你不會失望的,等著瞧吧。它還真地閃閃發光呢!」

「行。但是鉀含量是唯一必須注意的事嗎?」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到玻璃鎮去,告訴他們徹底查一查。旮旮旯旯都查一下。告訴他們,你回來時帶回的結果報告要封好。我會對它們最小的細節都加以分析。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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