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戴樂兒」鬧劇 第33節

我睜開眼睛,意識到附近有個人或有件東西,那是什麼時間?難道又是一個奇數的小時?房間昏暗,布滿蛛網。我伸展一下雙腿,眨眨眼睛,慢慢地將目光集中在一個熟悉的身影上。那是懷爾德,站在離床兩英尺的地方,盯著我的臉看,我們互相打量了很長一會兒工夫。他的大圓腦袋配上小手小腳和矮墩墩的身體,使他看起來像一尊原始時代的泥塑、家庭中供奉的起源不詳的崇拜偶像。我有一種感覺,他是要給我看什麼東西。當我趕快悄悄地下床時,他卻走出了房間,我見他腳上穿著墊得厚厚的短統靴。我跟他走到過道,走向那扇朝著我家後院的窗戶。我光著腳,沒有穿睡袍,感到一股寒氣穿透我的香港產人造纖維的睡袍。懷爾德站著向窗外看,他的下巴只高出窗檯一英寸。好像我這一輩子都是穿不對稱的睡衣褲,上衣的紐扣扣在不對應的紐洞里,褲子的門襟沒有扣住,耷拉著。已經是黎明了嗎?在樹上啼叫的那幾隻鳥是烏鴉嗎?

有一個人坐在後院中。一個白髮的男人直挺挺坐在舊藤椅里,是一個奇怪的紋絲不動的悄然無聲的人物。一開始我因為眼花繚亂和睡意濃重,竟不知道對所見景象做何判斷。它似乎需要比我此時所能提出的更加仔細的解釋。我想到一件事,即此人是為了某種目的早就鑲嵌在那兒的。然後,明顯和強烈的恐懼開始降臨,好像一隻拳頭在我胸膛里一次又一次捏得緊緊的。他是誰?這兒在發生什麼事?我發覺懷爾德已不再在我身邊。我走到他房間的門口時,正好看見他的腦袋埋進枕頭裡。等我回到床上時,他已經睡熟了。我不知該做什麼。我臉色發白,感到冷。我費力地走向窗戶,抓住門把和扶手,好像為了提醒自己真實物品的特性和存在。他仍然在那兒,凝望著樹籬。我從朦朧的光線中,看到他的側面,紋絲不動和洞察一切。他有我起先想的那麼老嗎?或者那白髮完全是象徵性的,不過是寓意力量的一部分而已?當然是這麼回事!他可能是「死神」,或者「死神」的聽差,來自瘟疫時代、酷刑時代、無窮盡戰爭的時代,是瘋人院和麻風病院的雙眼塌陷的一個匠人。他可能是口誦警句、預言世界末日的人—當他吟誦關於我離世的旅程之精巧華麗的詞句時,他對我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既顯得文明有教養,又露出諷刺挖苦的意思。我觀察了他好長時間,等待他動一下手。他的紋絲不動顯得威嚴。我覺得自己每一秒鐘都在變得更加蒼白。變得蒼白是什麼意思?看見死神的肉身,感覺怎麼樣的?來把你收去嗎?我害怕到了骨子裡。我既冷又熱,既干又濕,既是自己又是別人。那隻在我胸膛里捏緊的拳頭。我走到樓梯口,坐在頂上面的一級,往自己的手心裡看。那麼多的東西仍然在。每一句話和每一件事,都是光彩奪目的創造物的珠串。我自個兒平凡的手上,網一般布滿了交叉和螺旋形的有含義的掌紋,它是一個生命場,其本身就可能成為一個人研究和驚嘆好多年的對象。一種反對虛無的宇宙論。

我站起來回到窗前。他仍然在那兒。我躲進浴室。我關上便池蓋,在上面坐了一會兒,想著下一步該做什麼。我不要他待在這幢房子里。

我來回踱了一會兒步。我用冷水沖洗雙手和手腕,將冷水潑在臉上。我感覺既輕又重,既懵懂又警覺。我從門口的書架上取下一塊風景鎮紙。在這塊塑料的圓盤裡飄浮著一幅科羅拉多大峽谷 的三維畫,當我在光線下轉動它時,它的色彩忽隱忽現。變化的平面。我喜歡這個說法。它好像正是存在的音樂。要是一個人能夠看見死亡,就像看見他暫時寄居的另一個外表,那該有多好!宇宙存在理由的另一個方面。鏡頭順著「光明天使小道」而去。

我回到身邊的事情。如果我想把他趕出房去,該做的事情就是走出去。首先我要去看看年齡較小的孩子們。我光著雪白的腳,悄悄地穿過各個房間。我看看有沒有毯子需要蓋蓋好,玩具是否要從哪個孩子暖乎乎的手裡取出來,我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電視場景中。一片寂靜,一切都好。他們會不會把父母中死掉一個看做另一種形式的離婚呢?

我進房去看了海因利希。他躺在床的左上角,身子緊緊地蜷縮,看起來就像那種一碰就會突然展開的戲法玩具。我站在門口點點頭。

我進房去看了芭比特。她返回了好幾個年齡層次,又變成了一個姑娘,一個在夢中奔跑著的人兒。我吻吻她的頭,聞到她睡眠中呼出的有腐味兒的熱氣。我在一堆書和雜誌中,看見那本《我的奮鬥》。收音機響起。我害怕某個給電台打電話點播節目的聲音、某個陌生人發自靈魂的傷悼竟成為我在世時聽到的最後話語,所以我就趕快離開房間。

我下樓到廚房去。我向窗外看,他還在那兒,坐在濕草地上的藤椅里。我打開內重門,然後又打開防風雨的外重門。我走了出去,將《我的奮鬥》抱緊在肚子前。當外重門砰的一聲關上時,那人的頭抖動了一下,兩腿也分開了。他站起來,轉身面向我。那奇怪和不可征服的靜穆蕩然無存,隨之而去的是洞察一切的氣氛以及他所傳遞的古老和可怕秘密的感覺。從這第一個人物神秘消失的影子中,第二個人物開始出現,開始呈現實實在在的形狀,在清新的光線中發展成一系列動作、線條和五官,形成一個輪廓、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我有一點兒吃驚地看著他的身體特徵逐漸清晰時,它們似乎變得越來越面熟。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死神,而只是弗農·迪基,我的岳父。

「我睡著了嗎?」他說。

「你在外面做什麼?」

「不想吵醒你們大伙兒而已。」

「我們知道你要來嗎?」

「直到昨天下午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一點。一路開車來的,十四個小時。」

「芭比特看見你會高興的。」

「我敢肯定。」

我倆進了屋。我把咖啡壺放在爐子上。弗農穿著破舊的斜紋粗棉布夾克。他坐到桌子旁,一邊玩一隻舊芝寶牌打火機的蓋頭。他的神情就像一個在女人堆里廝混的男人情急之中去逃避那樣。他銀灰色的頭髮顯得黯淡,有點兒黃;他將自己的頭髮梳成鴨尾巴式樣。他鬍子拉茬,大約四天沒刮過臉。他的慢性咳嗽毛病好像長出了一條帶鋸齒的邊,帶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成分。芭比特倒不太擔心他的咳嗽,而是擔憂這樣的事實,即他從自己的乾咳和發作中獲取譏諷的快樂,好像這種可怕的噪音中有某種巨大的魅力。他仍然系著一條皮帶扣上有一個長號角的軍用皮帶。

「所以去它的吧。我到了此地。可了不起啦!」

「這些日子你在幹什麼?」

「東給人修修屋頂,西給人除銹塗漆。我兼差賺外快,除非沒有了我可以兼的差事。兼差賺外快是那兒的全部事情。」

我看了一下他的雙手。真是傷痕纍纍,破口、凹口,指縫裡永遠的油污和泥漿。他環顧房間,試圖找到什麼舊東西需要換新或者修理。這樣的毛病大體就是提供談話的機會。它使弗農有優勢來大談填料和墊圈,大談水泥灌漿、堵縫和抹牆。有的時候,他似乎故意用諸如棘輪鑽頭和狹邊鉤齒粗木鋸那樣的專門詞兒來冒犯我。他看出來我在這類事情上的吞吞吐吐,認為是某種深層次上無能或愚蠢的跡象。就是這些事情構建了這個世界,不了解或不關心它們,是對於基本原則的背叛,對於性別、人種的背叛。還有什麼比一個不會修理漏水龍頭的男人更加沒有用處?—這種男人根本上無用,對於歷史和他基因中的遺傳信息而言都已經死亡。我不敢肯定自己不同意。

「那天我對芭比特說:『如果有什麼是你爸爸與之不相像的,那就是他不像一個鰥夫。』」

「她對此說什麼來著?」

「她認為你會給自己帶來危險。『他會抽煙時睡著了。他會死在燃燒的床上,身旁還躺著一個失蹤的女人—一個官方認為失蹤的人,窮困、迷失、無法確定身份、多次離婚的女人。』」

弗農對於這樣的見識表示贊同而咳嗽起來。一連串發自肺部的喘息。我可以聽見帶絲的黏液來來回回拍打他的胸膛。我給他倒了杯咖啡,等待著。

「就是這樣,你知道我在哪兒忙著,傑克,是有一個女人他媽的要嫁給我。她開著移動汽車房上教堂。別告訴芭比特。」

「我絕不會幹這種事。」

「她真的非大大激動不可。先在收費打折的電話里開始。」

「她認為你太無法無天,不宜結婚。」

「如今婚姻這事兒就是,你用不著走出家門去獲得那些額外的小東西。你從美國家庭的壁櫥里什麼都能得到。不管好壞,這就是我們生活的時代。妻子們做事,她們要做事。你用不著使小眼色。以往的情況是,美國家庭中唯一可以得到的東西,就是人基本的自然行為。現在你還有選擇餘地。我告訴你,這樣的做法是愚蠢的。這是關於我們時代的令人驚異的評語,即你在家中的選擇餘地越大,你在大街上見到的妓女越多。你怎麼看,傑克?你是教授嘛。這話究竟說明什麼?」

「我不知道。」

「妻子們穿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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