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爾德坐在爐子前的高凳上,看著水在一隻小搪瓷壺裡沸騰。他好像被這種現象迷住了。我在想,他是否搞明白了,他一直以為互相無關的事情之間有某種奇妙的聯繫。廚房裡日常都有這種啟示性時刻,也許對我對他都是如此。
斯泰菲邊說邊走進來:「我是我所知道的唯一喜歡星期三的人。」懷爾德的專心致志似乎引起了她的興趣。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試圖弄明白是什麼吸引他注意起翻滾的水。她俯身到水壺上,想從裡面找出一個雞蛋。
一則推銷稱為「雷邦旅行者」的產品的廣告短歌開始出現在我腦子裡。
「疏散行動進行得怎樣?」
「好多人根本沒露面。我們在那兒等待,哼哼著嘆氣。」
「他們遇到真的疏散時就會露面了。」我說。
「那時就太遲了。」
燈光明亮而且涼颼颼的,使得周圍的東西看起來一閃一閃。今天早晨該上學了,斯泰菲一副出門的穿戴,但是她仍然待在爐子前,目光從懷爾德移到水壺,然後又回到懷爾德,企圖切斷他射向「奇觀」的好奇目光。
「芭貝說你收到了一封信。」
「我母親要我復活節去。」
「好啊。你想去嗎?你當然想去。你喜歡你母親。她現在是在墨西哥城,不是嗎?」
「誰來送我?」
「我送你到機場,你母親在另一頭接你,這事容易。比伊一直這麼辦的。你是喜歡比伊的。」
此行要乘坐一個鈦鋼合金製成的中間隆起的容器,在三萬英尺高空上,幾乎以超音速飛到外國,這樣大的一件事使她一瞬間默不做聲。我們看著水沸騰。
「我又報名去扮演受害者了,它正好在復活節之前,所以我想只好留在這兒。」
「又是疏散行動?這次是為了什麼情況?」
「一種奇怪的氣味。」
「你意思是說,從對岸工廠飄過來的某種化學物?」
「我猜是這樣。」
「你作為一種氣味的受害者要做什麼呢?」
「這要由他們來告訴我們。」
「我肯定他們不會在乎你就一次不去的。我寫個便條。」我說。
我第一次和第四次婚姻是與達娜·布里德拉夫結婚,她就是斯泰菲的母親。第一次婚姻還算不錯,所以後來當情況變得對雙方都方便時,它就鼓勵了我們再試一次。當我們真的嘗試時,由於其間與珍妮特·塞弗里和特薇迪·布朗納的兩次婚姻的憂鬱的餘音,事情很快就完蛋了。但是,在斯泰芬妮·羅絲被懷上—那是巴貝多 一個星星高掛天空的夜晚—之前還沒有完蛋。達娜到那兒去向一名官員行賄。
她很少向我談起她的情報工作。我知道的是她為中央情報局審讀小說,主要是一些具有代碼結構的大部頭嚴肅小說。此項工作使她疲勞易怒,幾乎不能再享受食物、性或者交談了。她在電話里對什麼人說西班牙語;她是一個十分積極活躍的母親,渾身閃現出一種怪異的、好像風暴燈里射出來的強烈光采。大部頭的小說不斷隨郵件送達。
真奇怪,我怎麼總是卷進與情報有涉的人們的生活中去。達娜是一個兼職的間謀。特薇迪出生在一個顯赫古老的家庭,他們具有當間諜和反間諜的悠久傳統:現在她嫁給了一個高層的叢林特務。珍妮特在她退職前往嬉皮士村之前,是一位外國貨幣分析員,為一個秘密團體做研究,這是某個有爭議的智囊團屬下的高級理論家們組成的團體。她告訴我的全部事情,就是他們從來不在同一個地方會面兩次。
我對於芭比特的一部分愛慕一定是純粹的輕鬆感。她不是一個滿腹秘密的人,至少在她的死亡恐懼使她陷入秘密研究的瘋狂和性欺騙之前不是。我想起了格雷先生以及他動蕩不定的成員。這一意象是朦朧的、不完整的。此人事實上好像他的姓氏一樣是灰色的,散發出一種視覺上的嗡嗡聲。
煮著的水開始翻滾。斯泰菲幫助男孩從高凳上下來。我向前門走去的時候撞上了芭比特。我們交換了那個簡單然而極其誠懇的問題,自從袒露「戴樂兒」秘密的夜晚以來,這個問題我們每天一直相互要問兩三次:「你感覺如何?」問這個問題和聽到有人問這個問題,讓我倆都好受一點兒。我上樓去找我的墨鏡。
電視上是全民癌症測試。
我在百年館的餐廳里看著默里在嗅他的餐具。那些紐約流亡者臉上都有一種特殊的蒼白,拉舍和格拉帕尤其如此。他們面帶窘困的、強烈的慾望被困在狹小空間的愁容。默里說,埃利奧特·拉舍有一張悲觀色彩的「黑影片」中的臉。他的五官線條極為分明,頭髮上灑了某種提取物的油性香水。我有一種奇怪的想法,認為這些男人是在懷念黑白影片,他們的追求被無色差的價值觀、戰後「城市灰色」的個人極端傾向所主宰。
阿爾豐斯·斯湯帕納托坐了下來,渾身散發出挑釁和威脅。他好像正在觀察我—一個系的頭兒正在掂量另一個系的頭兒。他的袍子前面縫著一個布魯克林逃避兵役者的徽章。
拉舍把一塊紙餐巾搓成小團,擲給隔著兩張桌子的什麼人。然後他盯著格拉帕。
「誰是你生活中影響最大的人?」他用敵意的口氣說。
「《死亡之吻》中的理查德·威德馬克。當理查德·威德馬克將輪椅中的老婦人推下樓梯時,對我來說就像一種個人的突破。它解決了一堆衝突。我模仿理查德·威德馬克薩德式施虐狂的嘲笑,並且已經用了它十年。它讓我度過幾次艱難的感情危機。在亨利·哈瑟維的《死亡之吻》中扮演湯米·尤多的理查德·威德馬克。記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嗎?鬣狗似的臉。食屍鬼似的竊笑。它弄清了我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幫我變成了一個人。」
「你小時候有沒有為了不讓別的孩子喝你的汽水,往那瓶子里吐過唾沫?」
「這種事情都是不學就會的。有些人甚至在自己的三明治里吐唾沫。我們向牆角擲硬幣比賽之後,就去買吃喝的東西。接著就總是急匆匆地吐唾沫。還有些傢伙往他們的便宜汽水裡,往俄式水果奶油布丁上吐唾沫。」
「你第一次明白自己的父親是個笨蛋時多大年紀?」
「十二歲半。」格拉帕說,「當時我正坐在洛伊 的費爾蒙特電影院樓廳里看弗里茨·朗 的《夜間相撞》,其中芭芭拉·斯坦維克扮演米伊·多伊爾,保羅·道格拉斯扮演傑里·達馬托,了不起的羅伯特·瑞安扮演厄爾·普費弗爾伯爵。起用了J.卡羅爾·奈什、基思·安第斯和早期的瑪麗蓮·夢露。三十二天完成,黑白片。」
「你以前在牙科保健醫生給你清潔牙齒時,有沒有因為她蹭著你的胳膊而勃起過?」
「次數多得我數不清。」
「當你用牙齒咬去拇指上的死皮時,你是吃下去還是吐掉?」
「嚼一會兒,然後很快從舌尖上噴出去。」
「在公路上開車時,」拉舍說,「你閉過眼睛嗎?」
「我在北95車道上閉了整整八秒鐘眼睛。八秒鐘是我個人最好的紀錄。我在彎曲的鄉間小道上閉眼時間最長達到六秒鐘,但當時車速只有三十或三十五英里。在多車道的公路上,我在閉眼睛前,一般車速打到七十英里。你在直線路段這樣做。在直線路段上,當我的車子里有別人時,我曾經閉眼達五秒鐘。你這樣做,要等他們昏昏欲睡的時候。」
格拉帕有一張圓圓的、淚汪汪的、發愁的臉。臉上有一股好男孩變壞的神情。我看見他點著了一枝煙,熄滅了火柴,然後把它扔進默里的色拉中去。
「你小時候想像自己死去時,」拉舍說,「得到過多少快樂?」
「別管小時候。」格拉帕說,「我現在一直這樣做並從中得到快樂。任何時候當我為什麼事煩惱時,我就想像自己所有的朋友、親戚和同事都聚在我的棺材旁邊。他們非常非常遺憾他們在我生前沒有對我好一點兒。自我憐憫是我非常努力去保持的東西,為什麼僅僅因為你長大了就拋棄它?自憐是孩子們非常擅長的東西,這肯定說明它是自然和至關重要的。想像自己死掉,是孩子氣的自憐最廉價、最低劣和最令人滿足的形式。所有這些人站在你巨大的銅棺旁邊,是多麼悲傷、悔恨和內疚啊!他們甚至互相不敢對視,因為他們清楚,這個體面和富於同情心的人的死亡正是他們全體參與的陰謀的結果。棺材上堆滿了鮮花,四周鑲上了橙紅色和桃紅色絨毛的飾邊。看見你自己身穿黑色套裝,系著領帶,膚色黝黑健康,安詳地—就像他們談論度假後的總統那樣—躺在那兒準備下葬,你就能夠沉迷於多麼奇妙的自憐和自尊的矛盾了!但是,還有比自我憐憫更加孩子氣和令人滿足的某種東西,這種東西解釋了我何以試圖看到自己在正常情況下死亡,一個好人四周圍著一大幫哭泣的弔喪者。這是我個人的一種方式,用以懲罰那些自認為他們的生命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拉舍對默里說:「我們應該設立一個官方的『死人節』,就像墨西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