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毒霧事件之後的第二次身體檢查。報告的列印件上沒有令人吃驚的數字。這一種死亡尚潛伏過深而無法窺見。我的醫生桑達·查克拉伐蒂問起我兩次匆匆做的體檢,以往我一直害怕知道。
我告訴他我仍然害怕。他咧著嘴笑,等我說些什麼妙語。我握了他的手就出門。
回家路上,我開車到榆樹街,打算到超市稍停一下。大街上到處都是救護車,我看到遠處好多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一位戴臂章的人對我吹了一聲哨子,然後走到我車子前面。我瞥見其他一些穿米萊克斯服的人。抬擔架的人跑過大街。當那個吹哨子的人走近時,我可以看清他臂章上的字:SIMUVAC。
「退回去。」他說,「街道封鎖了。」
「你們大伙兒肯定準備好了模擬行動嗎?你們也許要等的是一次規模更大的泄漏事故。將你們的時間安排得靠後一點兒。」
「挪開,走開。你進入了暴露地段。」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那會要你的命。」他告訴我。
我倒車離開了大街,把車停好。然後,我慢慢走回到榆樹街,企圖將自己裝成是其中一員。我緊貼著商店的門面,混在技術人員和消防人員以及著制服者中間。到處是公共汽車、警車、小救護車。拿著電子設備的人們好像在試圖探測輻射和有毒的墜塵。最後我走近扮演傷亡者的志願人員,大致有二十個人,有臉朝下的,仰躺的,倒在路緣石上的,神態迷糊地坐在街上的。
我吃驚地看見自己的女兒竟在他們中間。她仰天躺在街的中央,一條胳膊伸出,腦袋歪向另一邊。我簡直不忍目睹。這難道就是她在九歲的年紀上對於自己的看法—已經成了一個犧牲品,正在努力完善她的技巧?她看起來多麼自然,多麼深刻地被大災大難的念頭所浸染。難道這就是她展望的未來嗎?
我走過去,蹲下身來。
「斯泰菲?是你嗎?」
她睜開眼睛。
「除非你是一個受害者,否則你不該到這兒來。」她說。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沒事。」
「如果他們看見你,我會有麻煩的。」
「這兒太冷,你會得病的。芭貝知道你在這兒嗎?」
「我一個小時前在學校里報的名。」
「他們至少應該分發一些毛毯。」我說。
她閉上了眼睛。我又對她說了一會兒話,但是她不肯回答。她的沉默中沒有一絲兒惱怒或者無所謂的跡象。只有誠心誠意。她在犧牲精神方面一向真誠。
我走回到人行道上。擴音機里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超市的什麼地方嗡嗡地傳到街上。
「我想代表『大災善後公司』歡迎你們大家。我們是一家私營的諮詢公司,設計和實施模擬疏散行動。我們聯絡了二十二個州政府機構,進行此次對付大災的練習。我相信,這是未來許多練習的第一項。我們對付災難的排練次數越多,我們在真的災難降臨的時候就越安全。生活似乎就是以這種方式進行的,不是嗎?你連著十七天帶了雨傘去上班,一滴雨也不下。你第一天把傘留在家裡,就下起了破紀錄的傾盆大雨。從沒錯過,是吧?這就是我們希望與其他方面一起應用的機制。好,往下說正事。當警報響起三聲長音,數千名精心挑選的需要疏散的人員離開家和工作地點,上車到設施齊備的緊急隱蔽處。交通指揮員要立即進入電腦化的指揮站。最新的指示會在『模擬疏散』行動的廣播系統中發布。空氣監測人員會布置在煙霧籠罩地帶的沿線。今後三天內,奶製品檢測員會在泄漏物攝入地帶檢測牛奶及隨機抽樣食物。今天我們不是模擬具體的泄漏事件。這屬於全面性的泄漏或者溢出。它可能是帶輻射的蒸汽、化學物小煙團、來源不明的煙霧。重要的事情是行動。把那些人弄出受災地帶。我們從滾滾濃霧的那個夜晚學到了很多。但是什麼也無法取代計畫的模擬行動。假如現實中插進來一次翻車事故或者某個傷員從擔架上摔下來,請千萬記住,我們此時此地不是來醫治骨折或撲滅真的火災。我們到此是來做模擬的。中途停頓在真的緊急事故中是可以死人的。如果我們現在學會了中途不停頓,那麼將來真有事時,我們才能夠不停下來。行了,當警報發出兩聲哀婉的尖嘯,街頭指揮就逐戶搜索因疏忽而被留下的人。飼養的鳥類、金魚、老弱病殘,等等。五分鐘,受害者們。你們所有這些營救人員要記住,這不是爆炸模擬。你們的受害人是嚇壞了,而非受到外傷。把你們溫柔的充滿愛心的照料,留到六月份的核爆炸。我們還有四分鐘,數數吧。受害者們,跛起來走路。請記住你們到這兒不要喊叫或東奔西跑:我們喜歡有克制的受害者。這兒不是紐約或者洛杉磯。輕輕地哼哼就夠了。」
我決定不再留下來看。我回到車裡,開車回家。當我在家門口停車的時候,警報響了三聲。海因利希穿著反光背心,戴著迷彩帽,坐在前門台階上。和他在一起的是一個大點兒的男孩。他有一副強壯結實的身板,膚色說不清是黑還是不算黑。我們的街上似乎沒有人在撤離。海因利希看了一下夾紙板。
「有什麼事?」
「我是街頭指揮。」他說。
「你知道斯泰菲也在扮演受害者?」
「她說過可能要去。」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他們就選中了她,把她送上了一輛救護車。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知道有什麼問題。」
「如果她想做,她就應該做。」
「她好像很能調整自己進入這個角色。」
「將來有一天這能救她的命。」
「假裝自己受傷或者死了,怎麼能救一個人的命?」
「如果她現在這樣做了,以後她也許不必再這樣做。你越是練習某件事,它就越不可能真的發生。」
「這就是那個顧問說的話。」
「這是一種騙人的把戲,但它靈驗。」
「這是誰?」
「這就是奧列斯特·墨卡托。他來幫我核查遺留物。」
「你就是要坐在一籠子致命毒蛇中的那位嗎?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我要創紀錄。」奧列斯特說。
「為什麼你為了創紀錄就願意被殺?」
「殺什麼?誰說過任何關於被殺的事?」
「你將被一些罕見的致命的爬行動物所包圍。」
「就它們所做的事情而言,它們是最好的。我希望在自己所做的事情上是最好的。」
「你要做什麼呢?」
「我要在籠子里坐六十七天。需要這麼多天才能打破紀錄。」
「你是否明白,你是為了在一本平裝書中寫上幾行而冒死亡的危險?」
他目光尖利地看著海因利希,顯然是在責怪他,要他為這類愚蠢的詰問負責。
「它們會咬你。」我接著說。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知道。」
「這些是真的蛇,奧列斯特。咬一口,就足夠了。」
「如果它們咬人的話,一口就足夠了。但是它們不咬人。」
「它們是真的,你是真的。一直有人被咬。蛇毒是致命的。」
「有人會被咬,但是我不會。」
我發現自己還在說:「你會的,你會的。這些蛇不知道你不相信死亡。它們不知道你年輕強壯,不知道你認為死亡會降臨到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身上。它們會咬人,你就會死亡。」
我停下來,為自己說話時的強烈情感而難為情。我吃驚地看見他瞧著我,懷著某種興趣和某種勉強的敬意。也許我大喊大叫時用了太大的力量,向他證實了他的做法的分量,給他灌輸一種難以駕馭命運的暗示。
「它們想咬人就咬人。」他說,「至少我一如既往。這些蛇是最棒的,能最快地致死。腹蛇咬我,我幾秒鐘內死去。」
「你急什麼?你只有十九歲,你會發現幾百種比被蛇咬死更好的死法。」
「奧列斯特」屬於哪一類名字?我細看他的五官,他可能是拉美人、中東人、中亞人、黑皮膚的東歐人、淺膚色的黑人。他說話帶口音嗎?我不能肯定。他是薩摩亞人 、北美土人、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猶太人嗎?要知道不該向別人說什麼話是越來越難了。
他對我說:「您躺在長凳上能夠推舉多少磅?」
「我不知道。不會太多。」
「你用拳頭打過別人的臉嗎?」
「也許一時衝動打過一次,很久以前了。」
「我一直盼著打什麼人的臉。赤手空拳,竭盡全力,看看究竟感覺如何。」
海因利希像電影里的鴿一樣呲咧著嘴。警報開始響起—兩聲哀婉的聲響。兩個男孩核對房子的門牌號時,我走了進去。芭比特在廚房裡喂懷爾德吃午飯。
「他穿著反光背心。」我說。
「那是為了萬一有煙霧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