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捧著德語語法的筆記本坐在床上。芭比特側身躺著,一邊眼睛盯著收音機台鐘,一邊耳朵聽著一檔聽眾點播節目。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1977年我望著這面鏡子,看見了自己正在變成的模樣。我不能、也不願意起床。有些影子在我的視線邊緣移動,就像急匆匆的腳步。我收到從潘興 導彈基地打來的電話。我需要與有這些相同經歷的其他人談談。我需要一個支援項目,什麼可以加入或參與的事情。」
我斜躺在妻子的身上,關掉了收音機。她繼續凝視著。我在她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默里說你的頭髮了不起。」
她蒼白無力地微笑。我放下手裡的筆記本,輕輕地翻過她的身來,這樣,我說話時她的目光就正對我了。
「現在該嚴肅地談談了。你明白,我明白。你該告訴我關於『戴樂兒』的一切,如果不是為了我,那就算為了你小女兒吧。她一直在發愁,愁得病了。此外,你也沒有更多的餘地迴避了。我們—丹妮斯和我,已經把你逼到牆根了。我發現了藏起來的瓶子,拿走了一片葯,還讓專家化驗分析過了。那些白色的小圓片製造得著實精巧。激光技術,高檔塑料。『戴樂兒』幾乎與吞食滾滾煙霧的微生物一樣巧妙。誰會相信還有一種白色的小藥丸,它在人體中如同壓力泵一樣安全有效地提供藥物,最後又自己銷毀?我對其美妙真是佩服。我們還知道別的事情,是對你的病症十分有害的事情。我們了解到普通大眾買不到『戴樂兒』—僅僅這一件事,我們就有理由要求你做出解釋。你也真沒有太多的東西可以說。就告訴我們這種葯的性質好了。你知道,按我的性格我不會對別人窮追不捨。但是丹妮斯可是另一種類型的人。我一直竭盡全力來阻止她。如果你不告訴我我想了解的事,我就放鬆對你小女兒的約束。她會拿出她的全部本事來對付你。她可不會浪費時間來讓你感到內疚。丹妮斯相信正面進攻。她會一鎚子把你打進地里去。你知道我沒瞎說,芭比特。」
大約五分鐘過去了。她躺在那兒,眼睛盯著天花板。
「就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說這件事。」她小聲地說。
「你要不要來點兒甜點?」
「不要,謝謝你。」
「不著急。」我說,「我們有一晚上時間。如果有什麼你想要或需要的東西,儘管吩咐。你只要能想出來。你不管說多久,我都待在這兒。」
時間又過去了一會兒。
「我記不得它開始的確切時間,也許是一年半之前吧。我認為自己正經歷一個時期,我生命中的某個『水標』時期。」
「『里程碑』。」我說,「或者說『分水嶺』。」
「一個適應時期,我想。人到中年,諸如此類的情況。癥狀可能消失,然後我就把它徹底忘了。但是它不消失。我開始認為它永遠不會消失。」
「什麼癥狀?」
「現在先不管那個。」
「最近你一直很沮喪。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子。這正是芭比特的全部優點。她是一個樂觀的人,不會屈服於憂愁和自憐。」
「讓我說出來,傑克。」
「好啊。」
「你知道我怎麼了。我認為一切都是可以改正的。只要有了正確的態度和做出適當的努力,一個人就可以把有害的癥狀分解到它最簡單的成分。你可以列出單子,分類,設計圖表和製作圖片。這就是我何以能夠教我的學員站、坐和行走的,即使我知道你認為這些題目過於平淡無奇,過於模糊朦朧,過於籠統,因而無法分解成各個組成部分。我不是一個非常機靈的人,但是我知道怎樣分解、怎樣分離和分類。我們能夠分析姿勢,分析吃、喝甚至呼吸。你還怎麼用別種方法去理解這個世界,是我對待這問題的方式。」
「我就在這兒。」我說,「如果有什麼東西你想要或需要,只要說一聲。」
「當我意識到這癥狀不會馬上消失,我就把它分解為各個成份,才著手更好地去理解它。首先我必須弄清楚它是否可以分解。我上圖書館和書店,閱讀雜誌和科技刊物,看有線電視,列表繪圖,製作彩色圖表,打電話給科技作家和科學家,請教住在鐵城的一位錫克教聖人,甚至還研究過超自然。在做這麼多事情的過程中,我把有關的書藏在閣樓上,免得你和丹妮斯發現了會奇怪有什麼事情。」
「所有這一切我都蒙在鼓裡。芭比特的全部優點就是,她給我說事兒,她坦白和吐露真情。」
「這不是一則關於你對我沉默而失望的故事。這故事的主題是我的痛苦以及我消除它的嘗試。」
「我來弄一些熱巧克力。你想要嗎?」
「待在這兒,現在說關鍵部分。我花了所有這些力氣,做了探索、研究,還隱瞞不說,但是毫無進展。那癥狀不肯消失。它的陰影籠罩我的生活,讓我不得安寧。後來有一天,我正在給特雷德懷爾先生朗讀《國家檢查員》報紙的時候,一條廣告進入我的眼帘。別管它究竟說了些什麼,反正是招募秘密研究的志願者。這些就是你必須知道的全部了。」
「我以為是我以前的幾任妻子在搞什麼詭計。甜蜜的欺騙者,緊張,說話帶呼吸聲,高顴骨,說雙語。」
「我應徵了廣告,接見我的是一家做精神生物學研究的小公司。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
「你了解人腦有多複雜嗎?」
「了解一點兒。」
「不,你不會了解的。讓我們把這家公司稱為格雷研究所吧,當然那不是真名。讓我們把接見我的人稱為格雷先生吧。格雷先生是一個多人組成的綜合體。我最後與公司的三四個或更多的人接觸。」
「一座低矮的灰白色磚房,四周有電網和矮小的灌木叢。」
「我從未見過他們的總部。別管為什麼。實際情況是,我接受了一次又一次試驗。情感和心理方面的運動神經反應、大腦活動。格雷先生說最後只剩幾名候選人,我是其中之一。」
「最後幾名候選人幹什麼?」
「我們將為開發一種特殊實驗性的和絕對保密的藥品做試驗對象,該藥品代碼名稱為『戴樂兒』,為此他已經工作了多年。他在人腦中找到了『戴樂兒』感受器,並且正為藥片本身做最後的完善。可是,他也告訴我,在人身上進行連續試驗是有危險的,我可能死亡。我可以活著,但是我的大腦可能死亡。我大腦的左半部可能死亡,但是右半部可以活著。這就是說,我身體的左半部可以活著,但是右半部可能死亡。確實存在許多討厭而無法擺脫的恐懼。我可以橫著走路,但是我不能前行。我可能無法分辨詞語和實物,所以如果有人說『飛彈』,我就會撲到地上躲起來。格雷先生要我了解這些風險。有一些棄權證書和其他文件要我簽字。公司有律師、神甫。」
「他們就讓你接著干,當一個人為的實驗動物。」
「不,他們沒有。他們說,這樣做從法律、倫理等等方面來說太冒險。他們著手設計計算機分子和計算機大腦。我拒絕接受這樣做。我已經走得這麼遠了,走到這麼近了。我要你盡量理解下面發生的事。如果我真要告訴你全部故事,我就必須包括這一方面,即人心的一個骯髒小角落。你說芭比特坦白和吐露真情。」
「這是芭比特的優點。」
「好,我來坦白和吐露真情。格雷先生和我做了私下的安排。忘掉神甫、律師和精神生物學家們。我們要自個兒進行實驗。我的癥狀會治癒,他會因為醫學上了不起的突破而一舉成名。」
「這一點怎麼那麼骯髒呢?」
「它牽扯到一樁不謹慎的行為。這是我得以使格雷先生讓我用這種葯的唯一辦法。這是我最後的一招,最後的希望。開始時我向他貢獻自己的頭腦,現在我奉獻自己的身體。」
我感覺一股熱流爬上我的後背,並穿過雙肩向外擴散開來。芭比特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我用胳膊肘支撐自己,面向她,仔細地觀察她的面孔。當我最後說話的時候,用的是一種通情達理的詢問口氣—一個男人真想尋求理解某個永恆的人類之謎的口氣。
「你如何向三個或更多人組成的綜合體奉獻你的身體呢?這是一個綜合人,就像警察局的畫像,一個人的眉毛、另一個人的鼻子。讓我們只注意生殖器,我們所談是幾副?」
「只屬於一個人的,傑克。一個關鍵的人,就是項目經理。」
「所以,我們不再指那個綜合體的格雷先生了。」
「他現在就是一個人。我們去了一個骯髒的汽車旅館小房間。別管是哪裡或什麼時候。房間里靠近天花板的上面掛著一部電視機。這是我記得的全部。骯髒,破舊不堪。我覺得沮喪,但是非常非常絕望。」
「你將這叫作不謹慎的行為,好像我們尚未進行過一場使用坦率和大膽的語言的革命。它是什麼就叫它什麼,老老實實地描述,有什麼好處也說出來。你們進入汽車旅館的一個房間,由於它的缺乏個性、傢具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