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空中毒霧事件 第21節

昨夜大雪伴我入夢,清早空氣清新,而且一片寂靜。一月份的晨光里有一種嚴厲凄涼的特性,強硬和自信。靴子踩踏雪地發出一陣陣吱嘎聲,高遠的天空中飛機划出一道道白色尾流。氣候至關緊要,雖然我一開始還未意識到。

我轉彎走進我家所在的大街,穿過車行道上口噴白氣、手持鐵鍬鏟雪的人們。一隻松鼠順著樹枝滑行—這個動作的連續性,使它看起來好像具有自身的自然規律,而不同於我們現在相信的那些規律。當我走完半條街時,我抬頭看見海因利希蹲在家中閣樓窗戶外面的窗台上。他穿戴著他的迷彩服和帽子,這套服裝對於他具有複雜的意義—一個十四歲的男孩拚命想長大的同時,又不想讓人注意—這點兒秘密其實我們大伙兒都知道。他端著望遠鏡向東方瞭望。

我圍著房子轉了一圈回到廚房。門廳里的洗碗機和烘乾機運轉良好。我從芭比特說話的聲音中聽出來,她正在與她父親通電話。不耐煩中夾雜著內疚和擔憂。我站到她身後,把冰冷的雙手放到她兩頰上—這是我愛做的一樁小淘氣事兒。她掛斷了電話。

「他為什麼到房頂上去?」

「海因利希嗎?火車調車場出了什麼事兒,」她說,「收音機里剛報道過。」

「我應該把他叫下來嗎?」

「為什麼?」

「他會摔下來的。」

「別對他那樣說。」

「為什麼不可以?」

「他會認為你低估了他。」

「他蹲在一個外窗台上。」我說,「我總應該做點兒什麼事吧。」

「你越露出焦急不安,他就會越往房頂邊緣靠近。」

「我知道,但是我仍然必須把他弄下房頂。」

「哄他回房裡來。」她說,「要考慮細緻和顯得關心。讓他談談他自己,不要做出魯莽的動作。」

當我上到閣樓時,他已經進了房,站在打開的窗戶邊上,仍然端著望遠鏡在看。到處是廢棄物,在暴露的樑柱和玻璃纖維絕緣墊之中自有一種特別的情狀,令人窒息和不安。

「發生了什麼事?」

「收音機里說一輛罐車出了軌。但是我認為它不是從我們看得見的地方出的軌。我認為它是被什麼東西撞出了一個窟窿。現在那邊煙霧騰騰,我可不喜歡那樣子。」

「它看起來什麼樣子?」

他把望遠鏡給了我,自己朝邊上走了一步。我沒有爬到房頂的外窗台上去,所以看不見火車調車場和出軌的罐車。但是,煙霧看得很清楚,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濃密黑團在河對岸的空中懸掛著。

「你見到消防車了嗎?」

「那地方到處都是消防車。」他說,「但是我看它們好像沒有靠得很近,一定是那東西太毒,或者易爆,或者既毒又易爆。」

「它不會向這裡飄過來。」

「你怎麼知道呢?」

「它就是不會嘛。現在的問題是,你不應該再站在結冰的房頂外窗台上,這讓芭貝擔心。」

「你認為,如果你告訴我這事讓芭貝擔心,我就會感到歉疚而不這樣做。但是,如果你對我說你為此而擔心的話,我還會這樣做。」

「把窗戶關上。」我對他說。

我們一起下樓到廚房去。斯泰菲正在翻檢大紅大綠的郵件,尋找優惠券、獎券和有獎競賽題。今天是中小學最後一天假。山上學院一星期後恢複上課。我讓海因利希去把人行道上的雪掃了。我看著他站在外面一動不動,腦袋微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他是在傾聽河對岸的警報聲。

一個小時之後,他又回到閣樓上,但是這一次拿了收音機和公路圖。我爬上狹窄的樓梯,向他借瞭望遠鏡再一次觀察。那團煙霧還在那兒,比以前大了一點兒,事實上現在已經成為直衝天空的一個大團,或許更濃黑一些。

「收音機里稱它為羽狀煙霧。」他說,「不過它不是羽狀煙霧。」

「它是什麼呢?」

「像一個形狀不定、逐漸增大的東西。一個散發濃黑煙霧的東西。他們為什麼叫它羽狀煙霧呢?」

「廣播時間寶貴,他們不可能不厭其煩地做連篇累牘的描述。他們有沒有說這是什麼樣的化學品?」

「它稱為尼奧丁衍生物或尼奧丁—D。我們在學校里看過的一部關於有毒廢物的電影介紹過。還有被錄像的耗子。」

「它會造成什麼後果?」

「那部電影不能肯定它對人類有什麼影響。電影主要是說耗子長出了致命的腫塊。」

「那是電影中所說的。收音機里說什麼來著?」

「開始他們說會引起皮膚瘙癢和掌心出汗。但是現在他們又說是噁心、嘔吐和氣喘。」

「我們談的是人感到噁心,不是耗子。」

「不是耗子。」他說。

我把望遠鏡還給他。

「它不會朝這裡飄過來的。」

「你怎麼知道呢?」他說。

「我就是知道。它今天完全是不活動和靜止的。每年這時候有風的時候,都是朝那邊而不是朝這邊吹的。」

「萬一風朝這兒吹怎麼辦呢?」

「不會的。」

「就這一次是這樣。」

「不會的。為什麼會那樣呢?」

他頓了一下,然後用平淡的口氣說:「他們剛剛關閉了部分州際公路。」

「他們當然會想到那樣做。」

「為什麼?」

「他們就是會那樣。明智的預防措施。這是給公用交通等提供便利的一種做法。有很多需要這樣做的理由,但是都與風或風向無關。」

芭比特的腦袋出現在樓梯口。她說一位鄰居告訴她,罐車的泄漏量達到三萬五千加侖。人們正在被告知離開該地區。泄漏現場的上空有一團羽狀煙霧。她還說,女孩們正在訴說手心冒汗。

「有一個克服的辦法。」海因利希對她說,「告訴她們應該嘔吐乾淨。」

一架直升飛機朝著事故現場飛去。收音機里的聲音說:「只供可選容量硬碟使用一段有限時間。」

芭比特的腦袋縮下去不見了。我看著海因利希把公路圖用膠帶粘在兩根柱子上。然後,我下樓到廚房去開支票付賬單。這時,我意識到有一些彩色的光點在我右邊和身後快速地轉來轉去。

斯泰菲說:「你從閣樓窗子能看見羽狀煙霧嗎?」

「那不是羽狀煙霧。」

「但是我們必須離開家嗎?」

「當然不必。」

「你怎麼知道呢?」

「我就是知道。」

「記得那次我們為什麼不能去上學嗎?」

「那是在室內。這是在室外。」

我們聽見警報聲響起來了。我看著斯泰菲的嘴唇做出一串喔嗷、喔嗷、喔嗷、喔嗷的口形。當她看到我在注視她時,便詭譎地一笑,好像從某種心不在焉的快樂中被輕輕地驚醒過來。

丹妮斯走了進來,雙手在牛仔褲上摩挲著。

「他們正在用吹雪機向泄漏物噴射東西。」她說。

「什麼樣的東西?」

「我不知道,但是它應該是用來使泄漏物變得無害,這並沒有解釋他們正在對於那羽狀煙霧做什麼。」

「他們正在設法使它不再變大。」我說,「我們什麼時候吃飯?」

「我說不準,但是如果它再變大的話,有風沒風它都會到達這兒的。」

「它不會到達這兒。」我說。

「你怎麼知道呢?」

「因為它不會。」

她看了一下自己雙手的掌心,就上樓去了。電話鈴聲響起,芭比特走進廚房,拿起話筒。她邊聽電話邊看著我。我開了兩張支票,其間,我隔一段時間抬起頭瞄一眼,看看她是不是還在看著我。她似乎想從我臉上的表情弄明白她從電話中聽到的話所蘊含的意思。我把嘴唇撅成我知道她討厭的樣子。

「那是斯托弗家的人。」她說,「他們直接與玻璃鎮郊外的氣象中心通了電話。他們不再稱它為羽狀煙霧。」

「他們現在叫它什麼?」

「一團滾動的黑色煙霧。」

「這名稱更準確一點兒,這說明他們正在千方百計地解決問題。真好。」

「還有呢。」她說,「預料有某種氣團正在從加拿大向這裡移動。」

「從加拿大總有一個氣團向這裡移動。」

「那倒是真的。」她說,「這事兒肯定沒有什麼新鮮。既然加拿大在北面,那麼,如果滾動的煙霧向正南方吹的話,它就會隔得相當遠地離我們而去。」

「我們什麼時候吃飯?」我說。

我們又聽到警報聲,這一次是另外一種信號,聲音也更大—不是警車、救火車、救護車發出的警報。我明白那是空襲警報聲,好像是東北方向一個叫鋸手鎮的小集鎮那邊發出來的。

斯泰菲在廚房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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