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德懷爾先生的姐姐去世了。她的名字叫格拉迪絲。醫生說她死於持續恐懼,這是她與她弟弟迷失和困頓在中村商城裡四個日日夜夜的結果。
玻璃鎮上有一個人因車禍死了,他的車子後輪從車軸里飛了出來,那是這種型號的車子一個特殊的毛病。
本州副州長長期患病之後,死於未公布的自然原因。我們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有一個機械鎮的人死於東京郊外,當時,那兒的機場被一萬名帶頭盔的學生圍攻。
當我看訃告時,我總是注意死者的年齡。我會不由自主地將這個數字聯繫到我自己的年齡。我想,再有四年。再來九年。兩年,然後我就死了。當我們運用數字來計算自己死亡的日子時,數字的威力就最明顯不過了。有時候我會跟自己討價還價。我是否願意接受六十五歲——成吉思汗 死亡的年齡?「偉大的蘇萊曼」 到七十六歲才去世。那倒聽起來不錯,尤其是以我現在的感覺,但是一旦我到了七十三歲,聽起來會怎樣呢?
很難想像這些人對於死亡會感覺鬱鬱不樂。匈人阿提拉 年紀輕輕就死了,當時他還只有四十多歲。他有沒有為自己死於自我憐憫和憂鬱症而感到遺憾?他是「匈人王」、「入侵歐洲者」、「天譴使者」。我願意相信他像某些國際合資拍攝的史詩影片中描述的那樣,躺在自己的帳篷里,裹著獸皮,對副官和侍從們說些英勇而殘忍的事兒。沒有絲毫精神上的虛弱。沒有關於人類生存的諷刺性意識:我們是地球上最高的生命形式,然而因為我們知道別的動物所不知道的事實,即自己遲早都不免一死,於是愁苦難言。阿提拉沒有從帳篷的開口處往外張望,沒有對於站在篝火旁等著擲過來一塊碎肉的某條瘸腿犬打什麼手勢。他不會說:「那隻可憐的滿身跳蚤的畜牲,其實勝過最偉大的人類統治者。它不知道我們之所知,它沒有感覺到我們之所感覺,它不會像我們一樣發愁。」
我願意相信,他沒有害怕。他接受死亡,把它作為來自生命的一種自然經驗,作為騎馬穿過樹林的一次狂奔,那對於某個稱為「天譴使者」的人是有益的。他就這樣結束生命,他的侍從們按照野蠻人的弔唁方式,剪去自己的頭髮甚至毀了自己的面容,此時電影攝影機從帳篷里撤出,搖動鏡頭掃過公元五世紀夜晚的天空—清澈、毫無污染,點綴著明亮閃爍的滿天星星。
芭比特把目光從煎雞蛋和一堆鱈魚上抬起,對我輕聲然而肯定地說道:「生活真美好,傑克。」
「是什麼使你說這話的?」
「我只是想應該說出來。」
「你現在說出來了,感覺是不是好些了?」
「我老做可怕的夢。」她喃喃地說。
誰會先死?她說,她想先死,因為沒有我的話,她會感到無法忍受的孤獨和憂愁,尤其是如果孩子們長大成人,住到別的地方去了。她對此堅定不移。她真誠地想走在我前頭。她討論這件事時狠命地爭辯,顯然她認為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可以選擇的。她同時相信,只要家裡還有尚未獨立而需要依靠我們的孩子,那就不會發生任何事情。孩子們是我們相對長壽的一種保障。只要他們還在我們身邊,我們就安全無恙。但是,一旦他們長大並且遠走他鄉,她就願意先走一步。她的話中甚至有些著急的意思。她怕我在某個晚上溜走,出乎意料地、偷偷地死去。這倒並非她不珍愛生命,而是因為想到孤獨地留在世上,就讓她害怕。空蕩蕩,宇宙一片黑暗的感覺。
萬事達卡,維薩卡,美國運通卡。
我告訴她,我想先死。我已經習慣於她的一切,因此沒有她我會感到不完整和可憐。我們是同一個人的兩種可見形式,我要將餘生用於與她對話。如果我對面沒有人,時空中就有一個空洞。她聲稱,我一死在她生活中留下的空洞,會比她的死在我生活中留下的大。我們交談時就是這方式。空洞、深淵和鴻溝的相對大小之類。我們在這一層次上進行嚴肅認真的爭論。她說,如果她的死亡能夠在我生活中留下一個大空洞的話,我的死在她生活中會造成一個萬丈深淵,一個張著巨口的深淵。我反駁說是深不可測或空無所有。我們就如此爭論不休,直到深夜。這樣的爭論當時絕不顯得愚蠢,這就是我們之間的話題崇高的力量。
她穿上一件亮光光的長棉衣—它看上去像是為海底作業而設計的,是一塊塊分開的鱗片合成的—就外出教她的儀態課程去了。斯泰菲拿著她用來給柳條籃子—它們被扔得到處都是—做襯裡的小塑料袋,毫無聲息地穿過房子。這件事她每周做一兩次,那種默不作聲、誠心誠意的神氣,就像一個救人性命卻不圖報答的人。默里過來與兩個姑娘及懷爾德聊天,他時不時來聊天,作為他對於所謂孩子世界的調查工作的一部分。他談論有關美國家庭非現實世界的胡言亂語。他似乎認為我們是一個幻想的群體,向著意識的特殊形式開放。大量數據正從其房子穿流而過,等待著接受分析。
他和三個孩子一起上樓看電視。海因利希走進廚房,坐在桌子旁,兩隻手緊緊地各抓住了一把叉子。電冰箱運轉時發出極大的振動聲。我撥了一個開關,安裝在水槽下某處的一個粉碎機就把瓜果皮和動物脂肪搗成足以排出的小塊,馬達的驟然振動讓我驚得倒退兩步。我把兒子手上的叉子拿下來放進洗碗機。
「你還喝咖啡嗎?」
「不。」他說。
「芭貝下課回來喜歡喝一大杯。」
「那就給她換成茶。」
「她不喜歡喝茶。」
「她可以學著喝茶,不行嗎?」
「這兩種東西味道完全不一樣。」
「習慣只是習慣而已。」
「你得先學才會習慣。」
「這就是我在說的意思。給她沏茶。」
「她上的課比聽起來更費力。咖啡可以使她放鬆。」
「這就是為什麼說它是危險的。」他說。
「它沒有什麼危險。」
「任何讓你放鬆的東西都是危險的。如果你還認識不到這一點,那我就是在對牛彈琴了。」
「默里也喜歡喝咖啡。」我說,並且意識到自己話中的一絲得意。
「你看見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嗎?你把咖啡罐拿到柜子那邊去了。」
「那又怎樣?」
「你不必那樣做。你只需把它留在你站立的爐子邊上,然後到櫃檯那邊去取匙子。」
「你是在說我沒有必要把咖啡罐拿來拿去吧。」
「你用右手拿著它一路走到櫃檯,因為你不願意用左手開柜子抽屜,就把它放下,去拉抽屜,然後用右手取了匙子,又把匙子轉到左手,再用右手拿起咖啡罐,走回爐子處,重新把它放下。」
「人們都是這樣做的。」
「那是無謂的動作。人們浪費了大量力氣在無謂的動作上。你什麼時候該看看芭貝做色拉。」
「人們不會蓄意考慮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和手勢。一點兒小的浪費無礙大事。」
「但是一生如此會怎樣呢?」
「如果一點兒沒有浪費,又能省出什麼呢?」
「一生嗎?你省下大量時間和精力。」他說。
「你用它們做什麼呢?」
「用它們來活得長一些。」
事實真相是我不想先死。如果要在寂寞與死亡之間選擇,用不了幾分之一秒鐘我就會做出決定。但是我也不想獨自一個人活著。我對芭比特說的關於空洞和鴻溝的一切,都是真話。她要是死了,准得讓我精神垮了,只能成天對著桌椅和枕頭絮絮叨叨。我要對著五世紀時閃爍著神秘和一圈圈光芒的夜空呼喊:別讓我們死去啊!不管生病和健康、精神不堪一擊、搖搖晃晃、掉光牙齒、渾身老人斑、老眼昏花、幻覺不斷,讓我倆都永遠活著。是誰決定這些事兒?那邊有些啥東西?你是誰啊?
我看著咖啡壺裡的咖啡通過中間的管子和網眼筒,噗噗地冒著氣泡進到壺頂空心的小玻璃球里去。一項了不起的然而煩人的發明,如此拐彎抹角、精緻巧妙、富於人性。這好像是以世上的實物—水、金屬、棕色的咖啡豆—來表達的一個哲學命題。我從前還從未仔細觀察過煮咖啡的事兒。
「當塑料傢具燃燒時,人就會中氰化物的毒。」海因利希敲著福米加塑料貼面的桌子說。
他吃了一個冬梨。我給默里倒了一杯咖啡,男孩和我一起上樓到丹妮斯房裡,最近那裡擺上了一台電視機。電視音量開得很低,女孩們與她們的客人起勁地談話。默里看起來在此很高興,他坐在地板中央,一邊還記著筆記;他的帶棒形紐扣的運動衣和旅行小帽就放在他身邊的地毯上。他周圍的空間充滿了密碼和信息,一個童年的文化遺址,丹妮斯從三歲開始擁有的東西,從手工做的紙鐘錶一直到神話中狼人的畫,應有盡有。她是對於自己的童年生活充滿柔情而力加保護的那種孩子。她盡了一切努力來恢複和保存、保持一切東西原來的價值以作紀念,這是她將自己拴在一種生活上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