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與輻射 第18節

城裡人天生就不信任城市,並以此為樂。一切源自概念和文化能量的中心的指導原則均被看做腐敗,非此即彼的一種下流。城市就是這個德性。

但是,鐵匠鎮遠離大城市。我們不像其他小鎮子那樣感覺到威脅和悲哀。我們並不首當其衝地處於歷史進程及其污染之中。如果說我們有什麼抱怨,那頂多是關於電視的,那裡面總潛伏著一些外在的煩惱,引起恐懼和私下的慾望。誠然,山上學院並未成為一個破壞性影響力的象徵,因而對它幾乎沒有或毫無不滿情緒。學院坐落在小鎮永遠寧靜的邊緣,與鎮子若即若離,還多少有點兒景緻,政治上平靜超脫。不是一個招惹是非的地方。

我在小雪中駕車駛往鐵城外的飛機場。鐵城是一個淹沒在亂糟糟中的大城鎮,與其說它是一個徹底衰敗的地方,倒不如說它是棄物和玻璃渣的集中地。我十二歲的女兒比伊將坐華盛頓起飛的航班抵達此地,途中要停兩站,並換一次飛機。但是,出現在入口處的—這是一個處於暫停裝修狀態的、滿是灰土的「第三世界」的小地方—是她的母親特薇迪·布朗納。一瞬間,我想是比伊死了,特薇迪親自來此告訴我噩耗。

「比伊在哪裡?」

「她將在今天晚些時候飛過來。這就是我要來此的原因。與她共度一段時光。我明天還要去波士頓,是家庭事務。」

「可是比伊在哪裡呢?」

「和她爸爸在一起。」

「我才是她爸爸,特薇迪。」

「你真蠢。馬爾科姆·亨特,我丈夫。」

「他是你丈夫,可不是她爸爸。」

「你仍然愛我嗎,塔克?」她說。

她稱我為塔克,這是她媽媽以前給她爸爸的稱呼。布朗納家所有的男性都被叫作塔克。當這個家族開始衰微,產生一長串藝術至上者和無能之輩時,他們把這個名稱賦予每一個與他們聯姻的男人,這倒也在情理之中。我是這些人中的佼佼者,所以當他們用這個名字稱呼我時,總是有望聽到一種琢磨過細的譏諷。我認為,當傳統變得太靈活時,譏諷就滲透進入口氣之中。嗡嗡的鼻音、挖苦、自我諷刺,等等。他們懲罰我的辦法,是諷刺他們自己。但是他們在這一點上是溫和的,完全真誠的,甚至因為我讓他們繼續這樣做而感激我。

她穿著設得蘭 羊毛衫、花呢裙子、中統襪和廉價的平跟船鞋。她身上有一種新教徒的落拓勁兒,一種精神已經崩潰而軀體掙扎著要生存的氣氛。嬌美有稜角的臉,微突的眼睛,嘴巴和眼睛周圍顯示出來的壓力和不滿的跡象,太陽穴的搏動,雙手和頸項暴出的靜脈。香煙灰附在她疏鬆的編織毛衣上。

「第三次問你,她在哪裡?」

「大致在印度尼西亞吧。馬爾科姆正在極其隱蔽地發動一場新教主義的復活行動。這是旨在推翻卡斯特羅的漂亮計畫的一部分。塔克,讓我們在小孩子擁過來乞討之前離開這裡。」

「她是不是一個人來?」

「為什麼她不可以呢?」

「從遠東來到鐵城不那麼簡單。」

「當比伊必須做時,她就能對付過來。事實上,她還想當一名旅遊作家呢。她騎馬騎得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從鼻子和口腔里熟練地迅速噴出一股股煙霧,這是她想對周圍事物表示不耐煩時使用的一貫動作。機場里沒有酒吧或餐館—只有一個出售預做的三明治的小攤,看攤位的男人臉上帶有教派的標記。我們取了特薇迪的行李,到外面上了汽車,駕車穿越鐵城,行駛在大多都很荒涼的街道上,經過好多廢棄的工廠。這是一座有山丘的城市,偶有鋪了卵石的街道,處處有一些漂亮的老房子,窗戶里還擺著節日的花籃。

「塔克,我不快活。」

「為什麼不快活?」

「老實說,我以前認為你會永遠愛我的,我指望你那樣。馬爾科姆老是外出。」

「我們離了婚,你拿走我所有的錢,你嫁了一個富有、背景又好、穿著講究的外交家。他還秘密地偷運特務,出入于敏感的、一般人難以進入的地區。」

「馬爾科姆總是被叢林地區所吸引。」

我們與鐵路平行著行駛。野草中都是火車車窗里擲出來或從倉庫里被風刮到北面來的泡沫塑料杯子。

「珍妮特被吸引到蒙大拿州的一個嬉皮士村。」我說。

「珍妮特·塞弗里?老天啊,為什麼呢?」

「她現在的名字叫戴維媽媽。她從事嬉皮士村的交易活動,投資、房地產、減免所得稅的合法活動。這是珍妮特一直想做的事,在盈利狀況下保持安寧的心境。」

「漂亮的骨骼結構,我說的是珍妮特。」

「她天生有偷偷摸摸的才能。」

「你說這話太刻薄。我從不知道你是一個刻薄的人,塔克。」

「愚蠢,但是不刻薄。」

「你說的『偷偷摸摸』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她像馬爾科姆那樣隱蔽起來?」

「她不肯告訴我她掙了多少錢。我想她還偷看我的郵件。就在海因利希出生以後,她把我卷進一批操不同語言的人所搞的複雜投資計畫中去。她說她得到了情報。」

「但是她弄錯了,你虧了大筆的錢。」

「我們把數目做得很大。我被纏住了,套牢了。她總是在搞花樣。我的安全感,我關於悠長而太平無事的生活的想法,受到了威脅。她要把我們融為一體。我們竟有來自列支敦斯登 和赫布里底群島 的電話。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地方,還有陰謀詭計。」

「聽起來不像和我一起度過愉快的半小時的那個珍妮特·塞弗里,那個高顴骨的、說話挖苦人的珍妮特。」

「你們都有高顴骨,你們每一個人。漂亮的骨骼結構。感謝上帝,芭比特不這樣,她的臉長而且豐滿。」

「沒有什麼地方我們可以吃一頓文明的飯嗎?」特薇迪說,「一個鋪白桌布、供應冰塊似的奶油的地方。馬爾科姆和我曾經與卡扎菲上校一起用過茶點。一個迷人而殘忍的男人,這是我們見過的、真正符合公眾形象的少數恐怖分子之一。」

雪不下了。我們的車子穿過倉庫區和更加荒涼的街道,給人一種凄涼和莫名的感覺,留在人的腦海里的是幽靈般的渴望,渴望根本無法挽回的東西。有幾家冷冷清清的咖啡店,另外一條鐵路,邊道上停著幾節貨車。特薇迪接連不斷地抽著超長煙捲,惱羞成怒地向每個方向噴吐一股股煙霧。

「上帝啊,塔克,我倆在一起真好。」

「好在哪裡?」

「傻瓜,你應該面帶懊悔的笑容,多情地、戀戀地望著我。」

「你戴著手套上床。」

「我現在仍然這樣。」

「手套,還有眼罩和襪子。」

「你知道我的毛病,你一直知道的。我對許多事情極其過敏。」

「陽光、空氣、食物、水和性。」

「它們每一樣都是致癌的。」

「你去波士頓要辦的家庭事務都是些什麼事?」

「我必須向我母親再次保證馬爾科姆沒死。不知為什麼,她相當喜歡他。」

「她為什麼認為他死了呢?」

「當馬爾科姆深深地隱蔽起來時,好像他從未存在過。他不僅是此時此地失蹤了,而且他的過去也消失了。關於他這個人,沒有一絲一毫的痕迹留下。我有時候納悶,我嫁的那個男人是否真是馬爾科姆·亨特,或者其本人是一個深深隱蔽起來活動的完全另外的人。老實說,這令人擔憂。我不清楚馬爾科姆哪一半生活是真實的,哪一半只是情報。我希望比伊能搞清楚一點兒。」

突然一陣大風吹來,路燈在電纜上搖晃。這兒是城裡的主要街道,兩旁有一連串打折商店、支票兌現處和批發商行。過了一座高高的摩爾式老影劇院,現在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座清真寺。未經裝飾的粗陋建築物,就是終點站大樓、行李房、商業大廈。這多麼像一幅表達惆悵情緒的經典照片!

「鐵城的一個灰色日子。」我說,「我們還是回到機場去吧。」

「希特勒研究搞得怎樣了?」

「不錯,紮實、可靠。」

「你看起來很好,塔克。」

「我不覺得好。」

「你從來沒有感覺好過。你還是從前的那個塔克。你一直是從前的那個塔克。我們相愛過,對嗎?我們在所關注的生育及技巧範圍之內,把一切都告訴對方。馬爾科姆什麼也不對我說。他是誰呢?他做什麼?」

她兩腿坐在身子底下,臉朝著我,把煙灰抖進擱在橡膠地板上她自己的鞋子里。

「有一個穿著藍色運動衫和銀灰色法蘭絨褲子的爸爸,在一大群母馬和去勢的雄馬之中成長,長得又高大又挺拔,不是很奇妙嗎?」

「別來問我。」

「媽媽以前總是捧著一大把採下的鮮花站在涼亭里,就站在那裡,她以前的那個模樣。」

我們在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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