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與輻射 第17節

一天夜裡,芭比特躺在床上對我說:「有這些孩子在身邊,是不是好極了?」

「馬上又要多一個了。」

「誰?」

「比伊過幾天就要來了。」

「好,我們還能有別的人嗎?」

第二天,丹妮斯決定當面向她母親詢問她在吃或不在吃的葯,希望從芭比特那裡騙出她對於真相的坦白、承認或者一小點兒慌張的反應。這不是她和我共同商討出來的策略,不過我禁不住欽佩她選擇時機的大膽。那時我們六個人擠在車裡,正在往中村商城去的路上,丹妮斯只是等待談話中一個自然的停頓,對著芭比特腦後拋出了問題,口氣中沒有一絲兒先入之見。

「你知道有關『戴樂兒』的什麼事嗎?」

「那是不是住在斯托弗家的黑人姑娘?」

「那是達喀爾 。」斯泰菲說。

「達喀爾不是她的名字,是她出生的地方。」丹妮斯說,「那是非洲象牙海岸邊的一個國家。」

「首都是拉各斯 。」芭比特說,「我是因為曾經看過一部關於衝浪的電影才知道的,電影里的衝浪者們到世界各地旅行。」

「電影名叫《完美的波浪》。」海因利希說,「我是在電視里看到的。」

「可是那姑娘叫什麼名字呢?」斯泰菲說。

「我不知道。」芭比特說,「但是那部電影的名字不叫《完美的波浪》。完美的波浪是他們要尋找的。」

「他們去了夏威夷,」丹妮斯告訴斯泰菲說,「然後等待這些潮汐中的波浪從日本打過來。它們被稱為日本摺紙。」

「電影名叫《漫長炎熱的夏季》 。」她母親說。

「《漫長炎熱的夏季》,」海因利希說,「正好是田納西·厄爾尼·威廉姆斯 的一個劇本。」

「這沒有關係,」芭比特說,「因為標題是不享有版權的。」

「假如她是非洲人,」斯泰菲說,「我倒想知道她有沒有騎過駱駝。」

「問問開過奧迪渦輪機汽車沒有。」

「問問開過豐田豪華汽車沒有。」

「駱駝的駝峰里儲存的是什麼東西?」芭比特說,「食物還是水?我一直搞不清楚。」

「駱駝有兩種:單峰駝和雙峰駝。」海因利希告訴她說,「所以問題取決於你說的是哪一種?」

「你是不是在告訴我說,雙峰駝在一個駝峰里儲存食物,在另一個駝峰里儲存水?」

「有關駱駝最重要的事是,」他說,「駝肉被認為是一種美味佳肴。」

「我認為鱷魚肉才算得上美味佳肴。」丹妮斯說。

「是誰向美洲引進駱駝的?」芭比特說,「有人把駱駝弄到西部,在一段時間裡給修築東西大鐵道的苦力們運送物資,那大鐵道是在猶他州奧格登市合龍的。我記得歷史考試還考過這事。」

「你肯定自己說的不是美洲駝嗎?」海因利希說。

「美洲駝住在秘魯。」丹妮斯說,「秘魯產美洲駝、駱馬和其他動物。玻利維亞產錫。智利產銅和鐵。」

「這車裡有誰如果能說得出玻利維亞的人口,」海因利希說,「我就給他五塊錢。」

「玻利維亞人。」我女兒說。

家庭真是世上一切錯誤信息的搖籃。家庭生活中必定有什麼東西會生成事實的差錯。互相過分的親近,生存的噪音和熱量。或許某種甚至更深層的東西,譬如生存的需要。默里說,我們是一些被滿世界敵意的事物包圍著的脆弱生物。事實威脅我們的幸福和安全。我們越是深入探究事物的本質,我們的結構似乎變得越是鬆散。家庭的進程是向著封閉世界發展的。微小的差錯一萌芽,謊言就大量滋生。我對默里說,無知和混淆不清,不可能是家庭抱成一團的軀動力。多麼荒誕的念頭!多麼奇怪的黑白顛倒!他問我,為什麼最牢固的家庭結構存在於最不發達的社會中。不去了解,是生存的一種武器,他說。魔術和迷信,被牢固地樹立為部落的堅不可摧的正統觀念。哪裡客觀現實最容易被誤釋,哪裡的家庭就最強大牢固。多麼殘酷無情的理論啊,我說。但是,默里堅持說這就是真相。

我在商城的一家大五金店裡看見埃里克·馬辛蓋爾,他從前是個電腦晶元銷售工程師,後來改變自己的生活,到這裡來做山上學院計算機中心的一名教員。他瘦高個子,臉色蒼白,嘴巴上總掛著一個危險的微笑。

「你今兒沒有戴墨鏡,傑克。」

「我只在學校里戴。」

「我明白了。」

我們分開著向商店裡面走去。一種巨大的回蕩著的喧鬧聲—好像是在滅絕一種野獸—充斥了這裡廣闊的空間。有人購買二十二英尺高的梯子、六個品種的砂紙、能夠伐樹的大馬力鋸子。過道又長又亮堂,擺滿了特大號的掃帚、裝泥炭和糞肥的大袋子、偌大的「橡膠女傭」牌垃圾桶。繩索像熱帶水果一樣懸掛著,編結得很漂亮的棕色繩辮,又粗又結實。一捆繩索看起來和摸起來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物品!我買下了五十英尺馬尼拉大麻繩,為的只是要放在家裡,給我兒子看,講解它產自何方,是怎樣編成的。人們講著英語、印地語、越南話和各自的語言。

我在付款處又撞見了馬辛蓋爾。

「我在校園外從未見過你,傑克。你不戴墨鏡,不穿袍子,看起來就不一樣了。你從哪兒買的這件套頭衫?它是土耳其的軍用套頭衫嗎?郵購的,對吧?」

他上下打量我,摸了摸我搭在手臂上的夾克衫的防水料子。然後,他往後退一步,改變視角,微微點一點頭,咧著的嘴慢慢帶上自得其樂的表情,露出某種內心的盤算。

「我想我知道這雙鞋子。」他說。

他知道這雙鞋子,他是什麼意思?

「你完全是個不一樣的人了。」

「不一樣在哪裡,埃里克?」

「你不會生氣嗎?」他說,咧嘴微笑變得有挑逗性,充滿了神秘的意思。

「當然不,我為什麼要生氣?」

「你發誓不會生氣。」

「我不會生氣。」

「你看上去是那麼溫和,傑克。一個於人無害、正在衰老、不大顯眼的大個子傢伙。」

「為什麼我會生氣呢?」我說,付了繩索的賬,趕緊出了大門。

此番遭遇使我來了購物情緒。我找到了家裡別的人,然後我們一起穿過兩個停車場來到中村商城的主樓。這是一幢十層樓的建築,中央是一個帶噴水池的院子,四周有散步的小道和花園。芭比特和孩子們跟我走進電梯,走進坐落在各層樓面的商店,穿過大小百貨商場,他們對我的購物慾感到迷惑不解,但很興奮。當我在兩件襯衫中決定不了買哪一件時,他們鼓動我把兩件都買下來。當我一說餓了,他們就給我吃椒鹽餅、烤肉串和啤酒。兩個女孩打頭陣偵察,尋找她們認為我想要買或需要的東西,然後跑回來抓住我的胳膊,求我跟她們去。她們是我無盡幸福的嚮導。鍍金的日用品商店和美食鋪里擠滿了人。器樂聲從那大院子里升起。我們聞到巧克力、爆玉米花和科龍香水的氣味兒;我們也聞到地毯和皮毛、懸掛著的義大利香腸和該死的乙烯基塑料的味兒。我們全家為此番大購物而喜氣洋洋。我終於作為他們之中的一員參與購物了。他們給我忠告,幫我糾纏商店職員。我老是意外地從某個反射面上看到自己。我們從一個商店逛到下一個商店,我們瞧不上的,不光是某些部門的一件件商品,不光是所有的部門,而且是所有的商店;因為這個或那個原因,這些大公司也讓我們瞧不上眼。總是還有另一家商店,三層樓,八層樓,放滿了乾酪磨碎機和水果削皮刀的地下室。我滿不在乎地縱情購物。我既為近期的需要,又為遠期可能的用途而購物。我為購買而購買;看看摸摸,仔細一瞧我本來無意購買的商品,然後就把它買下來。我讓商店職員到布料目錄和圖案目錄中去尋找說不上名來的式樣。我開始在價值和自尊上擴張。我使自己充實豐滿了,發現了自己新的方面,找到了自己已經忘卻的存在過的一個人。光輝降臨在我的四周。我們從傢具部出來,經過化妝品部,來到男子服裝部。我們的形象出現在柱子的鏡面上、玻璃器皿和鍍鉻物品的表面上、保安裝置的電視監視器上。我用錢買下商品。我花的錢越多,錢的重要性似乎越小。我比這些款子更大。這些款子像傾盆大雨一樣沖刷我的皮膚。這些款子事實上以我實際的存款形式返還給我。我感覺到自己豪爽氣壯,意欲徹底地慷慨大方一回,所以告訴孩子們此時此地就挑選聖誕禮物。我做出自認為是豪爽的姿態,我看得出他們大受感動。他們就此四散開去,每個人都突然想隱蔽起來,躲進暗處,甚至神秘莫測。他們中的一個人,隔一段時期就會回來告訴芭比特某樣東西的名稱,小心翼翼地不讓別人知道那是什麼。我個人是不許被討厭的細節煩擾的。我是施主,是分發禮物、獎品,行賄和給小費的人。孩子們明白,這類事情的性質決定他們不能指望我與他們討論購買何種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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