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戴上墨鏡,臉上擺出鎮定自若的神氣,走進教室。教室里有二十五個或三十個青年男女,很多人身穿秋令顏色的衣服,散坐在扶手椅、沙發里,以及米色的大地毯上。默里在他們中間邊走邊講,他的右手瀟洒地揮動。他看到我時羞澀地微笑。我靠牆站定,黑袍下的雙臂交叉抱著,試圖引人注目。
默里正說著一段發人深思的獨白。
「埃爾維斯的母親是否知道她兒子會夭折?她談論暗殺,她談論人生,這一類型和偉大明星的人生。人生是否都是安排得要早早地剝奪你的生命呢?這是癥結所在,對不對?總還有些規則、準則在。如果你不能年紀輕輕就大徹大悟、從容不迫地去赴死的話,你就會被逼著消亡,好像在恥辱和羞愧中隱匿。她擔心他的夜遊。她想到了他可能從窗戶跨出去。關於母親,我有一種感覺:母親們真的是洞察一切。民間的說法是有道理的。」
「希特勒崇拜他的母親。」我說。
一陣無言的聚精會神,只有在某種極度的寂靜、內心的緊張中,才能見得到這情狀。當然,默里仍然在走動著,不過更加故作姿態地在椅子之間穿來穿去,人們都坐在地板上。我抱著雙臂,倚牆而立。
「埃爾維斯和格拉迪絲喜歡用鼻子挨著對方和相互依偎著撫摸對方。」他說,「他們睡在一張床上,直到他的身體開始發育成熟為止。他們總是相互說幼兒腔的話。」
「希特勒從前是一個懶惰的小男孩。他的報告單上儘是不及格的成績。但是克拉拉愛他、寵他,給予他父親沒有給他的關心。她是個安靜的女人,謙恭、篤信宗教,而且還是個好廚師和好管家。」
「格拉迪絲每天接送埃爾維斯上學。她在街頭的小打小鬧中護著他,訓斥任何一個想欺負他的小男孩。」
「希特勒常常想入非非。他上鋼琴課,畫博物館和別墅的素描。他常常呆坐在自家房屋周圍。克拉拉寬容這些。他是孩子中第一個活過嬰兒期的,她已經有三個孩子死了。」
「埃爾維斯向格拉迪絲傾訴衷腸。他把女友帶來見她。」
「希特勒給他母親寫過一首詩。她的母親和外甥女是兩個最能控制他思想的女人。」
「當埃爾維斯參軍時,格拉迪絲就病了,而且心緒不寧。她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有關她自己的也許與有關他的一樣多。她的精神器官上閃現的全是出毛病的信號:凶兆和憂愁。」
「大致上無可置疑的是,希特勒就是我們一般所說的『媽媽的寶寶』。」
一個正在記筆記的年輕人,心不在焉地用德語喃喃自語:「Mutters?hn.」 我警惕地看著他。然後,我一衝動就放棄了靠牆的位置,開始與默里一樣在教室里踱來踱去,時不時停下來做個手勢或側耳傾聽,向窗外凝視或仰望天花板。
「在格拉迪絲病情惡化時,埃爾維斯幾乎無法忍受讓他母親離開他的視線。他在醫院裡守夜。」
「當希特勒的母親病重時,希特勒在廚房裡放一張床,以便離她近一點兒。他做飯,還打掃房屋。」
「格拉迪絲去世時,埃爾維斯哀傷過度,差一點兒崩潰了。他對著棺材中的格拉迪絲又是撫摩又是親吻。他對她說著幼兒腔的話,直到她入土。」
「克拉拉的葬禮花費了三百七十克朗銀幣。希特勒在墳頭號啕大哭,然後在相當一段時間裡精神萎靡不振,自暴自棄。他感到極度寂寞。他失去的不僅是親愛的母親,而且是他對於家和家庭生活的感覺。」
「大致可以肯定,格拉迪絲的死,在『貓王』世界觀的中心引起了一個根本性的變化。她一直是他生命中的支柱和他對於安全的感覺。他開始從現實世界中引退,進入他自身死亡的狀態。」
「希特勒在他的餘生中,不能忍受待在任何靠近聖誕節飾物的地方—因為他母親死在聖誕樹旁邊。」
「埃爾維斯發出死亡威脅,也接受死亡威脅。他外出弔喪,對不明飛行物感興趣。他開始研究《度亡經》,即通常所說的《西藏死亡之書》。這是一本關於死亡和再生的指南。」
「多年之後,希特勒在自我神話和深不可測的感覺支配下,在奧伯索爾茲堡他的斯巴達式的簡陋住處,掛了一幅他母親的畫像。他的左耳開始聽到嗡嗡聲。」
默里和我在靠近教室中央的地方擦肩而過,幾乎撞上。阿爾豐斯·斯湯帕納托走進教室,後面跟著幾個學生,他們也許是被某種興奮的磁波和空氣中的某種狂熱吸引過來的。正當默里和我相互繞個圈兒,迴避目光的對視,向著相反方向而去時,他粗大的身軀坐進椅子。
「埃爾維斯完成了合同中的條款。無節制、自甘墮落、自我毀滅、乖張的舉止、身體發胖和一系列自己造成的對大腦的損害,斷送了他自己。他在人們傳說中的地位是穩固的。他用以消除對他的種種懷疑的辦法,是毫無必要地、可怕地、年紀輕輕地就去死。現在沒有人能夠否認他。他母親也許在自己去世的好多年之前,就看到了這一切,像從十九英寸的電視屏幕上看起來一樣清楚。」
默里快活地給我讓位,自己走到教室的一個角落,坐在地板上,留我獨自在房間里踱步和手舞足蹈,自信地沉浸在我關於權利、瘋狂和死亡的職業氛圍中。
「希特勒自稱是虛無之中冒出來的孤獨的流浪者。他吮著棒棒糖,喋喋不休地向人們自言自語和東拉西扯,好像語言來自世界另一頭某個浩瀚之處,而他只是神示的中介人。不知他會不會在燃燒著的城市下面的元首府地堡里,回顧他登上權力寶座之初的歲月—這倒是饒有趣味的問題。他會不會想到一小批一小批旅遊者,前來參觀他母親出生的小村莊,他與表兄妹們駕牛車、放風箏,度過一個個夏日的那個小村莊?他們來此,對於克拉拉的出生地表達崇敬之意。他們走進農舍,試探性地到處觸摸。半大的小子們爬上房頂。後來,參觀的人數開始增加。他們來照相,順手牽羊地將小物件塞進自己的口袋。再後來,大隊人馬到來,烏合之眾在院子里亂竄,唱愛國歌曲,在牆上、在家禽身上塗抹納粹的標誌。眾多的人來到他的山上別墅,人是那麼多,他只好待在屋裡。他們拾揀他走過的小道上的卵石,帶回家作為紀念品。眾多的人來聽他演講,人群—他曾經稱為他唯一的新娘的群眾—被色情地鼓動起來。他說話時閉上兩眼,緊握雙拳,扭動大汗淋漓的身軀,嗓音變調,成了一種震顫的武器。『性謀殺』,有人這樣稱呼這些演講。人們終於被他的嗓音、黨歌、火炬遊行所蠱惑。」
我低頭凝視地毯,默數到七。
「但是請等一下。這一切似乎是多麼熟悉,多麼與常情相近。人群到來,被鼓動起來,一觸即發—人們渴望被鼓動得興奮。這不就是常情嗎?我們明白所有這一切。那些人群總歸會有某種不同之處。它是什麼呢?讓我用古老的英語、古老的德語、古老的斯堪的納維亞語,小聲地說出這個可怕的詞兒:死亡。眾多的人群是以死亡的名義聚集起來的。他們到那兒悼念死者。遊行隊伍、歌聲、演講、與死者的對話、誦念死者的姓名。他們到那兒看火葬的柴堆和燃燒的輪胎,成千上萬面旗子上下揮舞以示敬意,成千上萬名穿著制服的人來弔唁。那兒有縱橫的隊列、精巧的背景、血紅的旗子和黑色的軍禮服。人群在那兒組成面對自身死亡的盾牌。加入人群,就是為了抵禦死亡。脫離人群,就是作為個體的死亡冒險,即獨自面對死亡。這是人群到那兒去的最重要的理由。他們到那兒去加入人群。」
默里走出教室坐下來,他的眼光中露出深深的感激。我得心應手地大談權利和瘋狂,讓我的話題與一個絕對渺小的人物聯繫在一起,後者僅是一個坐在搖椅中放映電視片的傢伙。這可不是不足掛齒的小事。我們都有一種氛圍要保持;與一個朋友共享我的氛圍,我正冒著風險,可能喪失那些使我的地位不容動搖的東西。
人們聚攏起來,有學生有教員,從聽不真切的話語和盤旋頭頂的聲音所匯成的輕柔的喧鬧中,我意識到,我們現在就是一個人群;倒不是我現在需要周圍有人群,現在尤其不需要那樣。死亡在此不折不扣地是一種專業性的東西。我與它在一起感到舒暢,我對它駕輕就熟。默里走到我身邊,揮著手分開人群,陪同我離開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