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學院的學費為一萬四千美元,其中包括星期天的早餐費。我感到,這麼一筆有分量的款子與圖書館閱覽區內學生們擺放自己身體的姿勢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他們以種種難堪的姿勢坐在寬大的、帶坐墊的椅子里,看起來就是某個家族集團或秘密組織的識別標誌。他們或像胎兒似的蜷縮著,或展開四肢,或小腿外翻,或弓著背脊,或纏繞四肢像打了平結似的,有時候幾乎頭腳顛倒—每個姿勢都是那樣的別出心裁,看起來竟像是一場經典的啞劇表演,大有一種精心琢磨和祖傳特技的味兒。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在夢境中闖入了遠東地區,遙遠得無法解釋。但是,這不過是他們以一種允許的外在形式,正在說著經濟學課程上的語言而已,正如年初的旅行車大聚會一樣。
丹妮斯看著她的母親剝去扎在口香糖外面的玻璃紙帶,這種商店贈送的口香糖一盒十六片分開包裝。當她轉過身來看見前面餐桌上的通訊錄時,她的眼睛眯了起來。這個十一歲小姑娘的臉完全是一副訓練有素的遏制著憤慨的面具。
她等待了好長一會兒,然後平靜地說:「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這玩意兒使實驗動物致癌。」
「是你要我嚼這種無糖口香糖的,丹妮斯。這可是你的主意。」
「那時候紙盒上沒有警告。現在他們印上一條警告,我簡直不相信你會看不到。」
她正在把舊本子上的姓名和電話號碼轉錄到一個新本子上去。不寫地址。她的朋友都只有電話號碼,是一個具有七位數意識的人種。
「兩者之中任何一種辦法我都樂於接受。」芭比特說,「完全有你來決定。我可以嚼含糖的和有人工色素的口香糖,我也可以嚼無糖無色而對耗子有害的口香糖。」
斯泰菲放下電話。「乾脆不要嚼口香糖。」她說,「你想到過這樣的辦法嗎?」
芭比特正在把雞蛋打到一個木製的色拉碗里。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在納悶這女孩怎麼能同時又打電話又聽我們說話。我想說這是因為她發現我們的話有意思。
芭比特對姑娘們說:「注意,我要麼嚼口香糖,要麼抽煙。假如你們要我重新開始抽煙,那就把我的口香糖和薄荷桉葉糖拿走。」
「為什麼你非要做這一件或者那一件事呢?」斯泰菲說,「你為什麼不能兩件事都不做呢?」
「為什麼不能兩件事都做呢?」丹妮斯說,臉上小心翼翼地不帶表情,「你不就是要這樣嗎?我們終於全都如願以償,不是嗎?除了明天我們想上學是辦不到的—因為他們還在那地方消毒什麼的。」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斯泰菲趕緊抓起聽筒。
「我不是罪犯。」芭比特說,「我想做的全部事情,只不過是偶爾嚼一塊那可憐的毫無味道的口香糖而已。」
「可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丹妮斯說。
「也算不上罪行。我不過每天嚼兩小塊而已。」
「唉,你再也不能了。」
「可是我能,丹妮斯。我要這樣。嚼嚼口香糖正好讓我放鬆。你只是在無事生非。」
斯泰菲一臉懇求的神情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她的一隻手壓住話筒。她不是用聲音來說話,而是用口型來表達要說的話。
斯托弗家的人想來這兒。
「是大人還是孩子?」芭比特說。
我女兒聳了聳肩。
「我們不希望他們來。」芭比特說。
「回絕他們。」丹妮斯說。
我說什麼呢?
「隨便你說點什麼都行。」
「只要不讓他們到這兒來。」
「他們讓人厭煩。」
「告訴他們待在家裡。」
斯泰菲拿著電話機退了出去,看起來好像是用身體護著電話機,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興奮。
「嚼一小點兒口香糖不可能有什麼傷害。」芭比特說。
「我想你是對的。不要介意,僅僅是包裝盒上的一則警告而已。」
斯泰菲掛掉了電話。「恰恰對你的健康有害。」她說。
「不過是幾隻耗子而已。」丹妮斯說,「我想你是對的。不必介意。」
「也許她認為它們只是睡覺時死了。」
「不過是些沒有用處的嚙齒動物,所以有什麼區別呢?」
「有什麼區別?有什麼大驚小怪?」斯泰菲說。
「我很願意相信她一天只嚼兩塊口香糖,還有呢,她也太愛忘事兒了。」
「我忘記什麼了?」芭比特說。
「沒什麼。」丹妮斯說,「別介意。」
「我忘記什麼了?」
「儘管去大嚼口香糖好了,別在意那警告。我無所謂。」
我從椅子上把懷爾德托起來,在他耳朵上給了他一個響吻,他高興地往外退縮。然後我把他安置在櫃檯上,就上樓去找海因利希。他在自己的房間里捉摸塑料棋子的走法。
「還在與監獄裡的那個傢伙下棋嗎?進展如何?」
「相當不錯。我想我讓他走投無路了。」
「你知道這個傢伙是怎麼一回事兒?我一直想問問。」
「譬如他殺了誰?這可是當今了不起的話題—對受害者的關懷。」
「你和這個人下了幾個月的棋。除了他是因為謀殺而要終生監禁之外,你還知道他一些什麼事?他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黑人還是白人?除了下棋之外,你倆還有些什麼交往?」
「我們有時候互相傳遞便條。」
「他殺了誰?」
「當時他精神上有壓力。」
「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裡在不停地造房子。」
「所以他走到外面去,向什麼人開了槍。他向誰開了槍?」
「鐵城的某些人。」
「多少人?」
「五個。」
「五個人?」
「不算那個州警察,那是後來的事。」
「六個人。他對武器的嗜好是否已經痴迷了?他在六層的水門汀停車場旁邊的小破屋裡,是不是藏匿著其他武器?」
「有幾支手槍和一支帶望遠瞄準儀的栓式步槍。」
「還有望遠瞄準儀!他是站在公路立交橋上,還是從租來的房間里往外射擊的?他是不是走進酒吧、自助洗衣店或者他原先幹活的地方,然後開始不管見到什麼人就亂開槍?人們四散逃開,躲到桌子底下去。外面街上的人還以為是聽到了爆竹聲。『我正在等公共汽車,突然聽到了這種像爆竹似的輕輕的噼噼啪啪聲音響起來。』」
「他上了房頂。」
「好一個房頂射手。他那次上房頂射殺之前,有沒有在自己的日記里寫下一點兒什麼?他有沒有將自己的聲音錄下來,看幾部電影,或者讀幾本關於屠殺群眾的書,來溫習一下自己的記憶?」
「錄了音。」
「還真錄音呢。他將錄音帶幹什麼了?」
「寄給他愛的人,請求原諒。」
「『我身不自由已啊,親人們。』受害者是否是完全的陌生人?還是他泄憤殺人?是不是他被解僱了?此前他是否幻聽到了說話聲?」
「完全的陌生人。」
「他是否幻聽到了說話聲?」
「電視里的說話聲。」
「只對他一個人說的嗎?把他一個人挑了出來?」
「那聲音告訴他,要將自己載入史冊。他二十七歲了,又失了業,離了婚,他的汽車還在被拍賣。他的時光正在白白流逝。」
「真是不依不饒、咄咄逼人的話!他怎樣對待媒體?與很多人會面嗎?常常給當地報紙的編輯寫信嗎?還想出版一本書什麼的?」
「鐵城根本沒有媒體。他沒有想到這一點,後來就太晚了。他說,如果必須全部重新做一次的話,他不會把它搞得像是一件普通的謀殺,他要把它搞成像是一次暗殺事件。」
「他會更加謹慎地挑選對象,殺死一個知名人士,引起注意,使之引起轟動。」
「他現在知道自己不會載入史冊了。」
「我也不會。」
「可是你有希特勒研究專家的名聲。」
「是的,我有此名聲—我真有嗎?」
「湯米·羅伊·福斯特有什麼呢?」
「好吧,他在信中把這一切事情都告訴了你。你回信時說些什麼呢?」
「我在掉頭髮。」
我看了他一下。他身穿運動服,脖子上圍著一條毛巾,兩隻手上都戴著護腕。
「你知道你媽媽對於你通訊下棋會說什麼?」
「我知道你會說什麼。你正在說著呢。」
「你媽媽好嗎?最近收到她的信嗎?」
「她要我今年夏天到那個嬉皮士村去。」
「你想去嗎?」
「誰知道我想幹什麼?誰知道任何一個人自己想幹什麼?對於這樣的事你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