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十月中旬開始艱苦的德語學習,堅持了將近整個學年。我作為北美希特勒研究最著名的人物,一直設法隱瞞不懂德語的事實。我既不會說和讀,也聽不懂,連最簡單的句子也寫不下來。希特勒研究中心我的同事當中,只懂一點兒德語的是極少數;其他人要麼可以流利地使用這門語言,要麼基本熟練掌握。學生沒有學過至少一年的德語,就不能在山上學院主修希特勒研究課程。總之,我生活在奇恥大辱的邊緣。
德語 啊!肉滋滋、彎彎扭扭、又吐又噴、紫色和殘酷的。你最終還得面對它。希特勒在巴伐利亞山區的一座城堡監獄裡口授的又臭又長、狂吼怒號的自傳,其關鍵的潛台詞不就是他用德語表述自己時的艱難掙扎嗎?語法和句法。人也許已經感到自身被不止一個方面束縛。
我做出了多種嘗試來學好德語,認真地研究其詞源、結構、詞根。我感覺到了這門語言了不起的威力。我想說好它,把它作為一種魅力、一種保護手法來使用。我越是畏畏縮縮不學習實際的辭彙、規則和發音,應該勇往直前的重要性就顯得越大。我們猶豫不決不去碰的東西,似乎往往正是拯救我們自己的關鍵。可是,它的基本音素、發音吐字時粗魯地噴吐的北方腔、命令式的口氣,都讓我一敗塗地。我的舌頭後部與上頜之間出現了什麼東西,對於我試圖說德國話的嘗試著實是一種嘲弄。
我決心再試一次。
因為我已經取得了很高的職業地位,因為我的講演聽眾很多、我的文章登載在著名雜誌上,因為我在校園裡日夜穿著學袍和戴著墨鏡,因為我六英尺三英寸的軀體重達兩百三十磅,而且長著大手大腳,我知道必須對於自己去上德語課的事保守秘密。
我聯繫到一個不屬於學院的人,是默里·傑伊·西斯金德曾經對我談起的某個人。他倆都在中溪鎮那幢綠屋頂房子里寄宿用膳。此人五十多歲,走路時微微拖著腳步。他的頭髮已經開始稀少,臉上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他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裡面的保暖內衣。
他的膚色是那種我稱為肉色的顏色。他名叫霍華德·鄧洛普。他說他以前是個按摩師,卻沒有說明為什麼不再操此行當的理由;他也不說何時學會了德語或者為什麼要去學—他的舉止中有某種東西阻止我發問。
我們坐在他寄宿公寓黑暗擁擠的房間里。一個熨衣架支起來放在窗前。食品柜上放著一些缺口的搪瓷盆和廚房用具。傢具寥寥而且不成套,好像還是揀來的。房間四周擺著基本的生活用品。沒有罩的取暖器、蓋著軍用毯子的小床。鄧洛普坐在一把靠背直挺挺的椅子邊上,口中喃喃地湧出語法的基本規則。當他由英語改說德語時,好像他喉頭中有一根帶子被纏繞了起來。一種突如其來的情感進入他的嗓音,嘰里咕嚕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野獸正在發怒。他瞪我並且做手勢;他聲嘶力竭地叫;他好像馬上要窒息了。聲音從他舌頭的中心部位噴涌而出,刺耳的噪音濕漉漉地富於激情。他這時僅僅在演示某些基本的發音方法,但是他臉上和嗓音中的變化使我認為,他是在不同的生存層次之間闖出一條路。
我坐在那裡記筆記。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了。當我請求鄧洛普不要和任何人談論我的德語課時,他略略聳了一下肩膀。我突然想到,他就是默里所描述的他舍友中那個從來足不出戶的男人。
我在默里的房門口停下來,邀請他到我家吃晚飯。他放下手中的《美國易裝癖者》雜誌,套上了燈芯絨茄克。我們在門廊耽擱了好長一會兒,好讓默里告訴坐在那裡的房東,二樓浴室有一個水龍頭漏水了。那房東個子很大,臉色紅潤,壯實得好像要爆炸,甚至我們在旁邊瞧著的這工夫,他也似乎正在發心臟病。
「他會去修的。」我們步行去榆樹街的路上,默里說,「他會在最後把一切都修好的。他對於城裡人連名稱也搞不清的所有那些小工具、裝置和設備,擺弄起來都得心應手。這些東西的名稱只有在外省市、小城鎮和鄉下才有人曉得。真糟糕,他是這麼個偏執的人。」
「你怎麼知道他是個偏執的人?」
「會修理東西的人一般都是偏執的人。」
「你指什麼呢?」
「想一想所有到你家裡來修過東西的人。他們都是些偏執的人,不是嗎?」
「我不知道。」
「他們開著運貨小卡車,車頂上帶一把伸縮梯,反視鏡上掛著個塑料小玩意兒搖啊晃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默里。」
「這是顯而易見的。」他說。
他問我,躲過了這麼多年難關之後,為什麼挑選今年來學德語。我告訴他,明年春天山上學院要舉行一個希特勒研討會,進行三天的演講、討論和分組專題會議,有來自十七個州和九個國家的希特勒研究學者,真正的德國人也出席會議。
家裡,丹妮斯把一袋濕淋淋的垃圾放進廚房的垃圾壓縮機里,然後開動機器。撞錘往下打擊時,發出一聲可怕的嘎吱聲,充滿了令人恐怖的感覺。孩子們在廚房裡走出走進;洗滌槽里龍頭滴著水;門口的洗衣機裡衣服在翻滾,默里好像很注意裡邊偶然翻出來的小網袋。金屬被壓得吱吱響,瓶子爆破,塑料壓扁。丹妮斯仔細地聽著,確定這亂七八糟的吵鬧聲包含的是正常的聲音,那就表明壓縮機在正常運轉。
海因利希在電話上對某個人說:「動物始終在亂倫,因此這怎麼能算不自然呢?」
芭比特跑步結束後回家,她的運動服都濕透了。默里穿過廚房來與她握手。她一屁股坐進椅子,掃視房間想找懷爾德。我看著丹妮斯,她心裡正在把她媽媽淌水的衣服與她扔進壓縮機里的濕垃圾袋做比較。我可以從她的眼睛裡看出這一點。這是一種具有諷刺的聯繫,屬於生命的第二層次,超感覺閃念和生存的細微浮動,出人意料地形成的細小聯繫。它們使我相信,我們無論大人和小孩,都是某種魔術所為,共享不可言喻的事物。
「我們必須把水煮開。」斯泰菲說。
「為什麼?」
「收音機里說的。」
「他們總是說要把水煮開,」芭比特說,「這是新事物,就像朝剎車方向轉動方向盤。現在懷爾德來了,我想我們可以吃飯了。」
那小孩搖搖晃晃地行進,大腦袋不斷擺動。她媽媽看著他走過來,一邊做出欣喜的鬼臉,這是因為快樂而裝出來的怪樣。
「中微子從地球對穿而過。」海因利希對著電話說。
「是,是,是。」芭比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