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與輻射 第7節

城的另一頭有一座公理會教堂,芭比特每周到那裡去兩個晚上,在教堂的地下室里給成年人講授人體活動的正確姿勢。她主要教他們如何站、坐和行走。大多數學員年紀很大了,我弄不清他們為什麼還要改進自己的活動姿勢。人們似乎相信,只要遵循良好的行為舉止規則,就有可能阻止死亡的降臨。有時候,我跟妻子一起到教堂的地下室,看她站立、轉身、擺出各種神氣活現的姿態、優雅地打著手勢。她談論瑜伽、日本劍道、迷睡行走。她談論蘇菲派 苦行僧和夏爾巴人 的登山者。老人們邊聽邊點頭。這些事情都不是海外奇談,沒有什麼遙不可及。我對於他們的接受和信任,對於他們一團和氣的深信不疑總是感到驚訝。既然他們尋求把自己的身體從一輩子的壞姿勢中拯救出來,那麼一切對他們都有用,不必懷疑任何事情。這是懷疑主義的終結。

我們在月光下步行回家。街盡頭我家的房子看起來古老蒼白,門廊的燈光下是一輛模壓製成的塑料三輪車,一堆可以燃燒三小時彩色火焰的鋸末和蠟做成的棍兒。丹妮斯在廚房裡一邊做功課一邊照看懷爾德。懷爾德卻已經溜到樓下,坐在地板上,盯著烤箱的觀察窗往裡看。走廊里是一片寂靜,斜坡草地上有形狀各異的影子。我們關上門,脫下外衣。床上亂七八糟,堆著雜誌、窗帘桿兒、一隻黑乎乎的小孩襪子。芭比特把窗帘桿兒放到房角去,嘴裡哼著百老匯上演的某部戲裡的歌詞。我倆擁抱起來,小心地斜著倒在床上,然後改變了一下位置,沐浴在相互的肉體里,同時設法把床單踢到腳下去。她的身體上有幾處長長的凹陷,這是一些可以讓手在黑暗中停下來逗留、徐徐行進的地方。

我們相信,某種東西生活在地下室。

「你想做什麼呢?」她說。

「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對你來說最好的事情。」

「對我最好的事情就是使你高興。」我說。

「我想使你快活,傑克。」

「我使你高興的時候,我就快活。」

「我只是想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對你來說最好的事情。」

「但是只要你讓我使你高興,你就使我高興了。」她說。

「作為男夥伴,我想,使對方高興是我的責任。」

「我吃不準這是一句微妙的關心話,還是一句帶有性別歧視的話。」

「難道男人體貼他的夥伴是錯的嗎?」

「我們打網球時我是你的夥伴,否則我就是你的妻子。順便說一句,我們該重新開始玩網球了。你要我給你朗讀嗎?」

「好極了。」

「我知道你喜歡我讀點兒色情的玩意兒。」

「我以為你也喜歡來著。」

「根本上來說,還不是聽的人受益和得到滿足嗎?我給特雷德懷爾老頭朗讀,並不是因為我覺得那些通俗小報刺激。」

「特雷德懷爾眼睛瞎了,我不瞎。我以為是你喜歡讀色情的段落。」

「如果這使你高興,那麼我就喜歡讀。」

「但是這也必須使你高興,芭貝。否則我會有什麼感覺呢?」

「只要你喜歡我的朗讀,我就高興。」

「我覺得,有一份道義上的負擔正在被推來推去。那就是誰因此而高興的負擔。」

「我願意讀,傑克。真的。」

「你充分地、完全地肯定嗎?因為假如你不肯定,我們絕對不要這樣做。」

有人在走廊那一頭打開了電視機,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著:「如果它很容易地破碎成片,那叫頁岩。它一旦受潮,聞起來像黏土。」

我們聆聽夜晚中好像從天而降的、柔和的、川流不息的汽車聲。

我說:「選一個你喜歡的世紀吧。你要不要讀點兒關於伊特魯里亞人 的女奴、喬治王朝時期 的浪蕩子的書?我想我們有一些關於鞭笞妓館 的資料。中世紀的東西怎麼樣?我們有關於夢淫男妖和夢淫女妖 的書。修女的淫蕩故事也很多。」

「你覺得最好的任何東西都行。」

「我要你來挑選,那樣更有性刺激。」

「一個人選,另一個人讀。難道我們不需要平衡、一種『給予和索取』嗎?那樣不是可以使它產生性刺激嗎?」

「刺激強烈,懸念迭出。好極了,我來挑選。」

「我來讀。」她說,「但是我不要你挑選任何說什麼男人在女人裡面,等等,等等,或者什麼男人進入女人之類的東西。『我進入了她。』『他進入了我。』我們又不是門廳或電梯。『我要他在我裡面。』這種話聽起來好像他能整個兒潛入,然後登記、睡覺、吃飯,等等。我們可以講好不要那種東西嗎?只要這些人不進入或被進入,我不在乎他們幹些什麼。」

「同意。」

「『我進入了她並且開始推進。』」

「我是完全同意你的。」我說。

「『進入我,進入我,對,對。』」

「愚蠢的說法,絕對。」

「『插入你自己,瑞克斯。我要你在我的裡面,使勁進,進得深一點兒,對,好了,哦。』」

我開始感覺蠢蠢欲動要勃起了。多麼愚蠢和不著邊際。芭比特為她所讀的文字笑了起來。電視里在說:「直到佛羅里達的外科醫生給安上了假手。」

芭比特和我互相傾訴一切。我已經說出了一切,正如我當時對我每一任妻子那樣。因為一次次結婚,要說的事情當然越來越多。但是,在我說我相信徹底的袒露胸懷時,我並非指不當一回事地隨便說說,就像說奇聞逸事或者做淺薄的揭示。這是自我新生的一種形式,信託監護的一個姿態。愛情有助於我們開發出一種個性,它安全穩固得足以將自己置於另一個人的照料和保護之中。芭比特和我已經將我們自己的生命交付給相互的體貼關懷,在月光下把它們交付到對方蒼白的手裡,在沉沉的夜晚訴說父母親、童年、友誼、覺醒、從前的愛情、從前的恐懼(死亡的恐懼除外)。一點一滴都不應該遺漏,甚至一條長了虱子的狗或者鄰居家的男孩逞能吃了一隻昆蟲的細枝末節,也不應漏掉。還有食品間的氣味,下午無所事事空蕩蕩的心情,物體落下時划過我們皮膚的感覺,諸如事實和激情、疼痛、茫然、失望、快樂得喘不過氣來這樣的事情。我們在夜晚的這些絮絮叨叨中,在我們當時感覺的和現在談論的事情之間營造出一片空間。這片空間留待諷刺、同情和愉快的消遣,是我們用以將自己從過去解救出來的手段。

我決意著眼20世紀。我穿上浴袍,穿過走廊到海因利希的房間,找一本芭比特也許讀過的垃圾雜誌—登載讀者描述個人性經驗來信的那種雜誌。我突然想到,這就是現代人的想像對於性行為歷史的為數寥寥的貢獻之一。在這樣的信里,有著雙重的奇思怪想:人們先是把想像出來的情節寫出來,然後看著它們在一份全國性的雜誌上刊登。哪一件事情更富於刺激性?

懷爾德在那裡看海因利希用鋼珠和色拉碗做物理實驗。海因利希穿了一件毛巾布的袍子,脖子上圍著毛巾,頭上也扎了毛巾。他告訴我向樓下看。

我在一堆材料中發現了幾本家庭影集,其中一兩本至少有五十年的歷史。我把它們拿到卧室去。我們坐在床上,花了幾個小時翻閱它們。孩子們在日頭裡顯得萎靡不振;女人們戴著遮陽帽;男人們遮著眼睛擋住耀眼的陽光,好像從前的光線具有某種我們如今不再感受得到的特性。星期天強烈的陽光使得身穿禮拜服的人們繃緊了臉,並且站在通向未來的角度上—似乎略微偏了一點兒—帶著程式化好看的微笑,懷疑匣式照相機性能中的什麼東西。

誰會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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