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利希前額的頭髮已經開始往後禿了,我為此納悶。難道他媽媽懷他時服用了某種滲透基因的藥物?我在什麼地方犯了錯?難道我養育他長大的地方,附近竟是我不知道的化學物傾倒場,有夾帶工業廢料的氣流通過,可以引起頭皮退化,造成燦爛的日落?(人們說,三四十年前,這一帶的日落遠非如此精彩。)人對於歷史和自己的血統犯下的罪孽,已經被技術和每天都在悄然而至的懷著鬼胎的死亡搞得愈加複雜了。
這男孩今年十四歲,常常心事重重和難以捉摸,但是有時卻百依百順得令人不安。我有一種感覺:他二話不說就服從我們的願望和要求,是他個人的一種譴責手段。芭比特擔心,總有一天,他會在一間壘起掩體的房間里,向著對面空無一人的林蔭道端起自動步槍掃射幾個來回,並趕在手持雙統重武器或身穿防彈衣、拿著手提擴音器的特種警察部隊來抓他之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今天晚上要下雨。」
「現在就在下雨。」我說。
「收音機里說今晚。」
這是他喉嚨痛和發燒後第一天回校上課,我駕車送他到學校。一個穿黃色油布雨衣的女人擋住了交通,讓一幫小孩兒過馬路。我想像她出現在一個推銷龍蝦湯的廣告里,正脫掉油布帽子走進歡快的廚房,而她的丈夫,一個只能再活六周的小個兒男人,正站在一鍋冒汽的龍蝦濃湯之前。
「看看擋風玻璃上,」我說,「那是不是雨?」
「我只是告訴你他們說的話。」
「僅僅因為收音機里這樣說了,並不意味我們必須放棄我們感覺到的證據。」
「我們的感覺?我們的感覺錯誤遠比正確多,這一點已經在實驗室里得到證實。所有那些原理都說沒有一樣東西是它表面上的樣子,你不知道嗎?在我們的大腦之外,是不存在過去、現在或者未來的。所謂的運動規律都是大騙局。甚至聲音也能欺騙我們的頭腦。僅僅因為你沒有聽到某種聲音,並不意味它不存在。狗可以聽到它,別的動物可以聽到它。我肯定還有些聲音甚至狗也聽不見,但是它們存在於空氣中,存在於聲波中,也許還永無休止。音調非常非常高的聲音,來自某個地方。」
「現在在下雨,」我說,「或者不在下雨?」
「我不願意被逼著非說不可。」
「假如有人用槍頂著你的腦袋,你說不說?」
「誰?你嗎?」
「某個人,某個帶墨鏡、穿軍用雨衣的人。他用槍頂著你的腦袋說:『現在在下雨,或者不在下雨?只要你說出事實,我就把槍拿開,坐下一班飛機離開這裡。』」
「他要的是什麼樣的事實?他要的是幾乎以光速飛行在另外一個星系裡的某個人說的事實嗎?他要的是身處中子星軌道中的某個人說的事實嗎?假如這些人能夠從望遠鏡里看見我們,我們也許看起來只有二英尺二英寸高,而且也許是昨天而不是今天在下雨。」
「他拿槍頂著的是你的腦袋,他要你說出事實來。」
「我說的事實有什麼用處?我說的事實一文不值。假如這個持槍的傢伙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太陽系裡某個星球,那怎麼辦?我們稱為雨的東西,他叫肥皂。我們叫蘋果的東西,他稱為雨。所以,我該告訴他什麼呢?」
「他的名字叫弗蘭克·J.斯摩利,來自聖路易斯。」
「他想知道此時,就這一分鐘,是不是在下雨?」
「對,此時此地。」
「有沒有此時這樣的事呢?『此時』,在你說話的工夫來了又走了。假如你所謂的『此時』在我說話時已經變成了『那時』,我怎麼能夠說此時在下雨呢?」
「你說不存在過去、現在或未來。」
「只存在於我們的動詞中,那是我們發現它們的唯一地方。」
「雨是一個名詞。此地,就在這個確切地點,在你選擇回答問題的兩分鐘里的任何時間上,是否有雨?」
「如果你想說的是這個確切地點,而你身處顯然在運動著的車子里,那麼,我想這就是討論的困難之所在。」
「就只要你給我一個回答,行嗎,海因利希?」
「我能做的最多是做一個猜測。」
「要麼在下雨,要麼不在下雨。」我說。
「絕對是這樣,這就是我全部的觀點。你只能猜測。一面是六個,另一面是半打。」
「但是,你看見在下雨。」
「你看見正在天空中移動的太陽。但是,究竟是太陽在天空中移動,還是地球在轉動呢?」
「我不接受這樣的類推。」
「你肯定那是雨。你怎麼知道它不是從河那邊的工廠散發出來的硫酸呢?你怎麼知道它不是來自中國的一場戰爭的墜塵呢?你要求得到一個此時此地的回答。但是此時此地,你能證明這東西就是雨嗎?我怎麼知道你說的雨就真是雨呢?況且不管怎麼說,雨是什麼?」
「雨是從天空中落下來的東西,它把你身上弄成所謂的濕。」
「我身上不濕,你濕嗎?」
「行了,」我說,「好極了。」
「不必如此。嚴肅地說,你身上濕嗎?」
「真是妙極了。」我對他說,「關於不確定性、隨意性和混亂的一大勝利,科學的輝煌一刻。」
「挖苦吧。」
「詭辯家和吹毛求疵者可以津津樂道他們的輝煌一刻了。」
「說吧,挖苦吧。我不在乎。」
海因利希的母親現在住在一個嬉皮士村裡。她用了黛維媽媽的稱呼,處理棘手的事情。這個嬉皮士村位於蒙大拿州一個現名為達拉姆薩拉珀市的郊區,這兒從前是煉銅的城鎮,叫塔布市。這樣的地方照例謠言四起:性自由、性奴役、毒品、裸體、骯髒、思想控制、逃稅、猴子崇拜、折磨、緩慢可怕的死亡。
我看著他在傾盆大雨中走向學校大門。他故意慢慢地行動,在門口外十碼的地方脫掉他的迷彩帽。在這樣的時刻,我發現自己以一種動物式的拚命精神愛他,感到有必要將他置於自己的外套下,把他緊緊地摟在胸前,讓他待在那裡,保護他。他好像給自己帶來一種危險,這種危險在空中集結,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跟隨著他。芭比特烤制他喜歡吃的小甜餅。我們看著他坐在書桌前,這是一張沒有上漆的桌子,上面堆著書和雜誌。他夜裡弄得很晚,鑽研他與關在州監獄的一個殺人犯通信下棋中的棋步。
第二天,天氣晴朗暖和,山上學院的學生們坐在草地上和宿舍窗戶前放錄音,曬太陽。這氣氛里有一種惆悵的夏日夢幻,這是最後一個令人懶洋洋的日子,是可以再一次光著手腳,享受刈割過的三葉草地芳香的機會。我走進杜普萊克斯文科樓,這是我們最新的一幢有兩翼的建築,外表覆蓋著一層海藍色的電鍍鋁,反射出天上的雲彩。下層是影劇院,地面呈斜坡,鋪著深色的地毯,設有兩百個帶絨墊的座位。我坐在第一排盡頭光線不足的地方,等候我的高年級學生來上課。
他們都是主修希特勒研究的學生。我仍在教授的唯一課程稱為納粹主義高級研究,每周三小時,僅對高年級成績優秀的學生開設。這門課程旨在培養以歷史觀、嚴格的理論性和成熟的觀察力,對法西斯獨裁具有廣泛而持久的魅力這一現象進行剖析,重點分析遊行、集會和制服癖,可得三學分,要求寫書面報告。
每學期我都安排放映一些背景資料的影片,包括宣傳電影、納粹黨大會上拍攝的場面、報道體操和登山運動員遊行的神秘史詩影片剪輯—我把這些匯總,編輯成一部印象主義的八十分鐘新聞片。群眾性場面佔了大部分內容:成千上萬人在戈培爾演講後聚集在體育館外面的特寫鏡頭,人山人海,蜂擁而上,人頭攢動,交通堵塞。大廳里懸掛著旗、弔喪花圈和骷髏徽章。成千上萬打著旗子的人排列在一道道冷峻的光束前,一百三十盞防空探照燈的燈光垂直對著天空,形成了一幅好像是追求幾何圖案的場景、某種強烈的大眾慾望的形式標誌。沒有旁白,只有吟頌、歌唱、演講、喊叫、歡呼、譴責和尖叫的聲音。
我站起來,在劇場前面中間過道正對出口的地方站立著。
他們從外面太陽底下走進來,有的人穿著限量定製的T恤和毛葛料子的日常短外褲,有的人穿著休閑針織毛衣,也有的人穿著考究的馬球服和條紋橄欖球服。我看著他們坐下,並注意到他們剋制的恭敬和不明確的期待。有些人帶了筆記本和筆形手電筒,有些人帶了放講演材料的鮮艷的文件夾。我聽見了低低的說話聲、紙張翻動的聲,以及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坐下時座位嘭嘭作響的聲音。我斜靠在窗檯前面,等候最後幾個人進來,請某一位關上門擋住驕淫的夏日。
很快就安靜下來了。現在該我發表開場白。我讓這安靜維持了一會兒,然後把我的手臂從學院袍子的褶皺里伸出來,以便做手勢時自由一些。
影片放映結束時,有人詢問關於暗殺希特勒的秘密計畫。討論轉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