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與輻射 第2節

芭比特高個子,比較豐滿,腰圍有一點兒粗,體重也超了一些。她的頭髮是一種特別的黃褐色,從前稱為「骯髒的金黃色」,紮成一個蓬亂的大髮髻。假如她是一個小女人,這樣的髮式就顯得太裝腔作勢、太調皮和別出心裁了。大身材賦予她蓬亂的外表以某種嚴肅性。大塊頭女人不會算計這類事情。她們缺乏在自己的身體上搞陰謀詭計的狡詐本領。

「你真是應該到那裡去。」我對她說。

「哪裡?」

「今天是旅行車大聚會的日子。」

「我又錯過它了?你應該提醒我。」

「車子多得排到音樂資料館還過去,一直上了州際公路。藍的、綠的、絳紫的、棕色的,在太陽光底下閃閃發光,就像是一支沙漠旅行車隊。」

「你知道我需要提醒,傑克。」

頭髮蓬亂的芭比特具有某種大人物漫不經心的莊嚴,這種人物專註於大事業,以至於不了解或無暇顧及自己的外表。這倒並不是說她就是世人一般認為的那種有天賦的干大事業者。她把孩子們攏在自己身邊並且照料他們,在成人教育計畫里教授一門課程,還參加志願小組給盲人讀書報。她給一位名叫特雷德懷爾的老人每周讀一次報刊,老人住在城邊上,大家管他叫特雷德懷爾老頭,好像他就是一座界標、一段岩層或一片陰森森的沼澤。她給他讀的是《國家調查員》、《國家檢查員》、《國民快報》、《環球》、《世界》、《明星》。老夥計要求每周來一點兒邪教的神秘故事。何必拒絕他呢?這裡,一切的關鍵是,不管芭比特做什麼,她總讓我感覺得到了甜滋滋的報答,覺得與全心全意的女人、日光、充實生活的熱愛者、熱熱鬧鬧的家庭氣氛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我一直在觀察她有條不紊地、熟練地、似乎輕鬆地做著各種事情,一點兒不像我的前任妻子們—她們都有一種疏遠客觀世界的傾向,與情報機關的糾葛使她們成了一小撮專註於自我的總是緊張兮兮的人物。

「我倒不是想看旅行車。那些人什麼樣子?女人們穿格子襯衫和針織毛線衣嗎?男人們是不是穿騎馬外套?騎馬外套什麼樣子?」

「他們錢囊鼓鼓,悠然自得。」我說,「他們真的相信他們應該有錢,有權享受。這樣的信念給予他們健壯的體魄。他們都有一點兒容光煥發。」

「有那樣的收入,我就會操心死亡。」她說。

「也許根本沒有我們所知道的死亡。只是一些文件換換手而已。」

「這倒並非因為我們自己沒有旅行車。」

「我們的那輛車小,鐵灰色的,車門又整個兒都銹了。」

「懷爾德在哪兒呀?」她總是那樣驚慌失措地喊叫。這是她的一個孩子,正在後院一動不動地坐在他的三輪車上。

芭比特和我總是在廚房裡聊天。廚房和卧室是這兒的主要活動天地、動力所在、一切的源泉。有一點上她和我是一致的,我們都把這座房子的其他地方當作儲藏室,用來堆放以前的傢具、各自所生的孩子們的玩具以及一切沒有用過的物品、過去的姻親們的禮物、遺物和雜物。各種各樣的東西和盒子。為什麼這些東西如此令人傷心呢?它們帶著一種晦氣、一種噩兆。它們讓我警惕的倒不是個人的失敗和挫折,而是某種更籠統的事物,範圍更大、內容更多的東西。

她帶著懷爾德進來,把他放在廚房的櫃檯上坐著。丹妮斯和斯泰菲下樓來,我們談論她們上學需要的物品。很快就到了午飯時間。這是一個混亂和吵鬧的時刻。我們到處亂轉,爭吵一陣子,把各種器皿弄得乒乓響。最後,待我們從碗櫥和冰箱里抓到或者從相互的盤子里扒到什麼時,個個心滿意足,隨即開始安靜地在色彩鮮艷的食品上抹芥末面和蛋黃醬。整個兒是一派絕對莊嚴的期待氣氛,好不容易贏來的報答!飯桌上放得滿滿的,芭比特和丹妮斯用胳膊肘互相捅了兩次,但是誰也沒有說話。懷爾德還坐在櫃檯上,周圍全是打開的紙盒、揉皺了的錫紙、裝土豆片的亮閃閃的紙袋、包著塑料薄膜的一碗碗糊狀物、易拉罐的拉圈、彎彎曲曲的包紮繩、小塊包裝的橘黃色乳酪。海因利希進來,仔細地看了一下這個場面,然後從後門走出去消失了。他是我的獨子。

「這不是我原來想準備的午餐。」芭比特說,「我可真的一直把麥芽加酸乳酪當回事兒的。」

「我們以前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話?」丹妮斯說。

「也許就在這兒。」斯泰菲說。

「她總是買這玩意兒。」

「可是她從來不吃它。」斯泰菲說。

「因為她想,如果她不斷地買這東西,為了解決它,她就不得不吃。就好像她是在哄騙自己。」

「它堆滿了半個廚房。」

「但是她在吃之前就把它扔了,因為它已經壞了。」丹妮斯說,「所以接下來她又將這事情從頭來一遍。」

「不管你往哪兒看,」斯泰菲說,「它無處不在。」

「如果她不買,她感到內疚;如果她買了不吃,她感到內疚;當她看見它擱在冰箱里,她感到內疚;當她扔掉它時,她感到內疚。」

「就好像她抽煙了,可是她不抽。」斯泰菲說。

丹妮斯十一歲,是個倔強的孩子。她對於母親那些她認為有破壞性或者危險的習慣,幾乎每天領頭抗議。我捍衛芭比特。我告訴她,我就是那種在飲食問題上需要做出規矩的人。我提醒她,我是多麼喜歡她看起來的那種樣子。我暗示,大個子只要大得正好,天生就有一種誠實感。人們信任個子大得恰如其分的人。

但是,她對於自己的臀部和大腿感到不悅,所以就去快步小跑,沿著新古典中學體育館的台階往上跑。她說我因為喜歡對愛的人掩蓋真相,就把她的缺點說成優點。她說,真相裡面潛伏著某種東西。

煙霧報警器在樓上的過道里響起,不是提醒我們電池剛剛用完,就是因為房子確實著火了。我們靜悄悄地吃完了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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